船隊剛出枯竹溝水寨，江臨就聽見了那聲號角。
他還沒怎樣，蹲在船角的阿木忽然渾身一抖，失聲叫了出來：“羅弼！是羅弼！”
江臨回頭：“羅弼是誰？”
“羅氏頭人。”阿木臉色白得嚇人，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板楯七姓的智囊。羅鏞少主的父親。石門寨一半的計策都是他出的。他怎麼會來這兒……”
江臨心裡一沉。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崖上突然響起一片“嘣嘣”的弓弦聲。
箭矢從兩岸林子裡潑了下來。
“靠船！”江臨大吼。他們為了假扮板楯蠻，身上連一塊正經盾牌都沒帶。眼下被崖上的人壓著射，真成了活靶子。他一腳踹翻旁邊一面破竹簾，順手抄起來往頭上一頂，“把船並起來！竹筏撈上來當盾牌！”
巴郡兵們手忙腳亂地划槳，二十條船迅速往中間擠，船幫碰得砰砰響。幾條空竹筏被拖起來，斜架在船舷上。
典韋站在江臨身前，兩把短戟插在腰間，雙手各抓著一扇從船艙上拆下來的破竹板，左右揮動，把飛得最近的箭矢盡數拍落。有支箭擦著他耳根過去，他連眼都沒眨一下，反而往前半步，把江臨整個擋在身後。
“主公別動。”典韋甕聲甕氣，“俺替你擋著。”
箭矢叮叮噹噹釘在竹筏上，有幾支擦著縫隙鑽進來，正中兩個躲閃不及的兵士。一個悶哼著栽進水裡，另一個捂著胳膊咬牙不吭聲。
高順抬頭掃了兩眼，沉聲道：“箭不密。崖上最多一千人。”
“一千還不多？”甘寧把一柄槳橫在身前擋箭，嘴裡罵著，“咱們現在這模樣，連塊正經盾牌都沒有！”
“多也沒用。”江臨把竹簾往船板上一頓，“都別亂，聽高順的。往溝口衝，別停！”
箭雨並不密，可崖上的人佔著地利。他們不冒頭，只藏在林子裡，一箭一箭地放。巴郡兵分不出人在哪裡，只能被動挨射。更要命的是，人確實快撐不住了。一天之內先打青巖峽，又闖了枯竹溝，就是鐵打的人，這會兒也覺著兩條胳膊像灌了鉛。
江臨心裡清楚，不能再這麼拖下去。
崖上。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站在一棵斜生的老松後面，身穿青灰色短褐，手裡拄著根竹杖。他個子不高，背微微駝著，一雙眼睛卻亮得跟鷹似的。正是羅弼。
“還沒截住？”他問。
“沒。船擠在一起，箭射不透。”旁邊一個蠻兵頭目低聲道，“他們用竹筏擋箭，一時半會兒打不散。”
羅弼“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是在兩個時辰前收到青巖峽敗報的。信使剛把話說完，他就知道要出大事。搶糧失敗，樸貊被擒，官兵不會在原地等天亮。那幫人一定會來枯竹溝。
這個江臨，太會抓機會了。
可時間太緊，截糧己經帶走宕渠附近三成青壯，剩下的人還要跟官軍主力對峙。他東拼西湊，也只帶來一千人。按理說，一千人打對方兩千，是有些不夠。但下面那幫巴郡兵一天之內連打兩場，再硬的兵也熬不住，只要把口子封住，不讓他們衝出去，耗都能耗死他們。
“往前壓。”羅弼抬起竹杖，朝崖下一指，“把他們堵回水寨。”
牛角號再次響起。這一次，岸上林子裡湧出大片黑影，順著崖壁往下衝。箭雨跟著停了，換成了喊殺聲。
江臨一眼就看出對方要幹什麼。他轉頭對甘寧說：“不能讓他們封口。你帶八百人，把右邊崖壁給我頂住。只要口子還開著，船就能衝出去。”
甘寧己經抽出刀，單臂撐著船幫站起來。他朝江臨笑了：“主公，這一去，我可不保證還能跟上。”
江臨盯著他，沒有接這句。他走過去，用力握了一下甘寧沒受傷的那隻胳膊：“別死。我就在前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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