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江南大學文學院的走廊裡安靜得很。
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鋪了一地暖金色。
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翻書頁的聲音，偶爾夾著幾聲鍵盤敲擊，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屬於下午的慵懶勁兒。
蘇婉坐在窗邊那張舊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三樣東西：左邊是一摞研究生論文，右邊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世說新語》，正中間是她那臺用了西年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游標停在word文件的第七頁末尾。
她今天下午的任務是寫一篇關於魏晉清談的論文，月底要交的，她己經拖了半個月了。
但腦子裡還掛著上午那節課沒講透的一段——講的是《世說新語·言語》裡“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那一句。
她當時舉了孔融被捕後兩個兒子的故事，底下有個學生舉手問：“老師，那兩個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蘇婉說：“被殺。”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她又補了一句：“但他們在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讓他們活在了書裡。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那個學生愣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蘇婉想到這兒，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又涼了。她皺了皺眉，但還是嚥下去了。
窗外梧桐葉落了一地，金燦燦的，有個女生蹲在樹下撿葉子，旁邊一個舉著手機給她拍照。蘇婉看了幾秒，收回目光，又重新去看那篇沒寫完的論文。
她敲了兩段，又刪了，再敲一段，又往後翻了一頁參考資料，在邊角用鉛筆劃了一條線，批了兩個字：“可用。”
然後她合上電腦，把那摞研究生論文拉過來，翻到第三篇。
題目是《〈離騷〉中“香草美人”意象的後現代解構》。
蘇婉看了一眼標題，先笑了一下。她拿起紅筆，在第一段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批了一句：“後現代解構的前提是先讀通原文。建議你先背完《離騷》前三章再談‘解構’。”
翻到第二頁，又看到一句“屈原的身份焦慮源於父權社會的性別規訓”，蘇婉的眉頭跳了一下，她筆尖頓了頓，沒立刻批，先拿手機搜了一下這句，發現這位學生是從一篇野雞期刊上首接抄的。
蘇婉嘆了口氣，繼續往下看。
論文後面寫得還算認真，雖然方向偏得離譜，但至少有幾處引文是對的。蘇婉在最後批了一句：“觀點大膽，但根基不牢。週三下午來辦公室，我跟你聊聊框架。”
她擱下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還是涼的。她把杯子擱回去，看了看時間。
三點二十。林正宏應該還在公司開會。她本來約了他晚上一起去給星星買點東西，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林景深發來的：“媽，爸今天下午提前走了，說去接你。”
蘇婉回了一句：“他下午不是有董事會？”
林景深秒回：“他說改到明天了。還說要回家接星星。”
蘇婉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到桌上，重新去看那篇論文，但筆速明顯快了幾分，紅筆在頁面邊角劃了兩行批註，又停下來想了想，補了一句：“你提到的‘香草’意象和‘自我投射’的關係，建議回去看看王逸的《楚辭章句》，別隻盯著一本西方理論套。”
另一邊，林正宏己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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