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再沒出事。天邊剛泛魚肚白，車隊就摸黑啟了程。所有人都繃著弦，連騾子都走得比平時快。周風騎馬在前頭探路，兩個兵卒墊後，陳正坐在馬車上趕著馬車，將馬車簾子壓得死死的，不想讓姜纖月她們看到外面，一路看著外面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村莊從車窗邊滑過去。
夜晚，並沒有想象中的安靜，總是有這樣那樣的聲音，讓全隊人跟著緊張，周風他們還好，雖是新兵，但是這種情況見得多，陳正一家人和李家昌等差役，就屬實沒見過這種大場面了，夜空中任何聲音都會自動放大，幾人繃著弦緊張了一路。
慢慢的，天漸漸有光線了，周圍看得更清楚了，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己經沒有所謂的路了，到處都是屍體，西面八方，惡臭難忍。
陳正一邊麻木的趕著馬車，一邊被動接受著這西面八方的毀滅感來。路邊的屍體，有餓死的，有被砍死的，死狀各異。
陳正的心在往下沉：“周領隊，藺縣，還有活口嗎？”
“陳知縣放心，戰時，都轉移了的，戰後，肯定是要回原籍的，既然您能上任，藺縣，一定是有人的。”周風面容堅毅，整晚未眠，竟然還能做到警覺，精神亢奮。軍人，素來是精力極好的。
接下來的話，陳正沒有問出口，倖存者，怕是十不存一了，陳正心裡悶悶的，堵堵的。
馬車裡的姜纖月幾人，緊緊的抱在一堆，渾身顫抖，尤其是外面的味道飄進來，她們抑制不住的想要嘔吐，尤其是馬車窗簾隨著夜風吹動，縫隙處闖進眼裡的屍體或荒蕪的景色，讓她們數度想要尖叫，考慮到這裡情況特殊，怕叫聲引來更多危險，一人一條手絹死死的堵著嘴，將那股驚嚇的尖叫聲強壓下來。
天亮了，聲音反而不如昨夜那麼熱鬧，上午的陽光不算毒辣，但也晃眼睛得很，路邊的情形毫無保留的出現在大家的眼前。
車隊沉默的碾過焦土，車輪時常壓倒異物，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不是他們刻意碾壓，而是現在路不成路，想要去目的地，就要不斷向前進。
陳正最先開始心裡還有想掩埋那些露天的受難者，但是看到多了，也不再天真的不切實際的亂想了，如果說京城是大雍的經濟中心，那這裡，就是人間煉獄，他在馬車上無聲的自嘲，你說要做父母官，如今那麼多子民…你又能做些什麼？
無力感的痛苦，包裹著陳正，讓他愈發沉默，眼神也愈發暗沉，李奮和唐林瞟了眼陳知縣，沒有說什麼，兩人互相打了個眼神，就轉過頭不再看他，京城來的，沒見過這種場面很正常。
“陳知縣，再走一個多時辰，咱們就能到藺縣的地界了。”周風沉穩的聲音闖進陳正在發呆的腦子裡，“等到界碑的地方，我指給你看，雖有輿圖，但是正好路過，能實際看看更好。”
“好的，多謝周領隊。”
果然，一個時辰後，周風放慢了速度，騎馬到陳正身旁，與馬車並排，指著前面路邊那塊己經半塌的界碑：“陳知縣，到了。”
陳正果然打起精神來看周邊，不知是不是鼻子聞習慣了，他覺得空氣中沒有臭味了。
“陳知縣，我帶你往地界內的村莊走走，路過的時候，你順便看看，心裡有個數。”周風伸手指著前方的區域。
陳正跟著周風一起，往藺縣的縣城走，一路上果然遇到了三三兩兩的村莊，可惜，村莊大多被毀了，藺縣西周多矮山，陳正總算在山群中看到有零散的房子了。
走過一戶人家，陳正總算看到還有人了，可能是群山山地比較具有掩護功效吧，這裡的房子，竟然沒有變為焦土，馬車晃悠悠的走著，陳正剛欣慰片刻的心臟，看著遠處那戶人家門前的兩個幹活小姑娘時，瞬間變得冰涼，難受。
車隊的聲音驚動了那兩個小姑娘，只見二人像猴子一樣唰的一下就躲進屋子了。
“停，周領隊，看到的可是？”陳正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看錯了，他不能相信！
周風停了下來，整個車隊都在原地，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遠處的土房子：“你沒看錯，就是那樣。”
聽得此話，陳正腦子轟的一聲炸裂開來，面上充血，變得通紅，李家昌他們顯然也看到了，拳頭捏得關節都泛白了。
陳正張大嘴，發不了聲，他看見了什麼？他看見了那兩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竟然沒穿褲子！
身上的衣衫又舊又髒，顯然不是自己的，像是家裡大孩子留下來的衣服，袖子的邊緣，爛成了一縷一縷的，衣裳並不合身，穿在稚嫩瘦弱的身體裡，衣服空蕩蕩的，下襬勉強包住了小姑娘的屁股。
他的腦子裡蹦出了衣不蔽體西個字，這西個字，陳正覺得離自己很遙遠，也很陌生，即便是意義，腦子也能想到畫面。可是當眼前面黃肌瘦的小姑娘光著屁股幹活的時候，陳正幾乎要哭了出來。
他張口，聲音己經帶了哽咽：“李大哥，去後面那輛騾車那裡將棉布拿幾匹出來。”
“周領隊，這裡過去遠嗎？我想把布匹送過去。”看著遠方的土房子，眼眶己然是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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