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偷畫
蘇溫梔坐在窗根底下，由著那股子沒遮沒攔的月光兜頭淋下來。
她自個兒攤開手掌瞧了瞧，左手心裡那片皮肉被師父搓揉得有些發虛，原本火辣辣的疼這會兒全沉了下去，變作一種鑽心的陰冷。
之前沒有蕭容辭在時，師父對他無微不至，自己也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但近期他對她的所作所為，竟然讓蘇溫梔有了種比當年蘇丞相劈過來的那一劍更讓她覺得難受的感覺。
蕭容辭在廊下說那三個字的時候，雖然聲音不大，裡頭卻透著股子活氣。正是那點子活氣，在這死水一潭的千機谷里硬生生鑿開了個豁口，讓她瞥見了另一條活路。
她沒穿鞋，只套了一雙薄得透光的素襪，悄沒聲兒地滑出了房門。
深夜的谷里，連風都像是在關注者她的一舉一動。蘇溫梔對那些暗衛的巡邏哨位再清楚不過，她像一抹沒分量的影子，藉著高大藥架子的影子，幾次貼著那幫戴著玄鐵面具的守衛繞了過去。
這些暗衛吸氣吐納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死板得厲害，到底比不過蘇溫梔這個被雲水親手教匯出來的得意弟子。
雲水先生內院書房裡，蘇溫梔輕巧地翻進支摘窗，腳底踩在青磚上，沒帶起丁點兒灰塵。月光落在棋盤上，黑白子兒都透著股冷冰冰的殺機。她的眼珠子一轉，死死盯住了書架子後頭那個不起眼的暗格。
那是蕭容辭折過腰的地方，也是她這十年裡連正眼都不敢瞧的禁地。
她抬手貼上那暗格的邊沿，指尖底下的觸感涼颼颼的，是個青銅做的轉盤。上頭沒刻什麼乾坤八卦，全是些師父平日裡教她的、被喚作“數字”的怪字元。
蘇溫梔憋著氣，腦子裡飛快地撥算著師父教過的那套進位邏輯。每一圈轉動的細微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裡都像是在心臟上劃了一刀。要是按著外頭那些奇門遁甲的法子，這鎖怕是幾輩子也擰不開，可要是按著師父那套“演算法”……
“咔噠。”
聲音不大，但在這種靜得掉針的地方，卻像是在她耳邊炸了個雷。蘇溫梔的手指頭僵了一瞬，她屏著息，聽著外頭的巡邏腳步遠了，才輕輕巧巧地拉開了那道沉重的暗格。
裡頭沒堆著金山銀山，也沒見著蕭容辭做夢都想偷的白藥方子。暗格正當中，只平平整整地疊著一張紙。
那紙有些年頭了，邊角發脆，泛著股子陳舊的暗黃。她顫著手把那紙展開，藉著月亮光去瞧。就那一眼，蘇溫梔覺得自個兒渾身的血都被凍在了血管裡，連呼吸都續不上了。
那畫法，她這輩子都沒見過。沒半點寫意和留白，筆頭子狠得像是要把人的精魂都給勾出來。光和影分得清清楚楚，把畫裡的人襯得跟活的一樣，隨時都能從紙上走下來。畫裡的女人，生了一張跟蘇溫梔一模一樣的臉。
可她穿的那身衣裳，怪得讓人發慌。那是一身通體雪白、剪裁得極貼身的長袍，領子支稜著，袖子收得乾淨，絕不是北朝或南疆的行頭。女子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那是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張揚。
最詭異的是，女人的脖子上還掛著個黑漆漆的管子，連著個圓形的金屬盤。她眼神冷冰冰的，透著股子掌控生死的大氣，跟蘇溫梔在師父跟前裝出來的溫順樣子，差了十萬八千里。
蘇溫梔死命盯著那女人的外貌，那種像是隔了時空的陌生感，攪得她胃裡直泛酸水。
她這一刻全明白了，怪道這十年裡，師父瞧她的眼神總像是透過了肉身在看別的。
原來自個兒打從頭一天起，就是師父照著這張紙裁出來的替身。他修剪她的脾氣，挪動她的舉止，每一寸都得照著畫裡的人來。
他要的從來不是蘇溫梔，他要的是這畫裡的鬼影重新活過來。
蘇溫梔把畫翻到背面，上頭有一行顏色極深的怪字，筆畫簡得厲害，她一個也不認得。但在那串字元的最末尾，她瞧見了兩個字。那字兒落筆極重，透著股子要戳透紙背的癲狂——“溫梔”。
那是她的名字，卻像是給畫中人的題跋。蘇溫梔的手一哆嗦，那畫紙輕飄飄地跌在了青磚地上。她這會兒不光是覺得心寒，更覺得荒謬。鬧到最後，她竟只是個被雲水親手捏出來的、用來盛放故人影子的空殼子。
“誰？”窗外平白響起一聲厲喝。
蘇溫梔像被電了一記，猛地回過神，閃電般地抄起畫紙，顧不得再塞回暗格，直接往內襟裡頭一胡。那紙邊兒硌著她的心口窩，涼得像塊冰。她反手擰死轉盤鎖的工夫，書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雲水那一身月白的長袍，在搖晃的燈影底下，顯得陰森可怕。他的目光先是往暗格那邊瞥了一眼，隨即冷颼颼地定在了蘇溫梔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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