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了幾句,誰也沒有提蕭九,沒有提密信,沒有提京城。
蘇溫梔說她先回去了,蕭容辭點了點頭,把門合上了。
廊道上的腳步聲響起來,是蕭九,走得比來時重,腳跟一下一下踩在地上,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裡。
蘇溫梔回到廂房。
桌上放著昨夜雲水送來的藥典,批註紙還攤在桌上,沒有整理。她在桌邊坐下,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歸攏,疊好,夾回各自的頁碼裡。
疊完了,她順手把藥典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扉頁,封面沒有題字,扉頁正面也是空白的。她隨手翻到背面,手指停了一下。
背面寫滿了字。
是雲水的字跡,比批註紙上的字寫得更工整,像是專門謄寫過的,從上到下,密密麻麻,連邊角都沒有放過。她把燈往近處挪了挪,湊過去看。
是用藥心得,針對她的體質寫的。
從她七歲那年開始寫,那時候毒剛侵入經脈,體質寒,連金銀花都要減量。十歲之後毒性壓住了,體質轉變,用藥跟著調。
再往後,每隔一兩年就有一條,把她身體的每一次變化都記下來,什麼季節要注意什麼,哪幾味藥要避開,用量怎麼算。
她翻著,翻到中間某頁,有一行字單獨寫在段落末尾,字比其他的小,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寒症發作時,切不可用麻黃,曾試,險。”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險。
就這一個字,其他什麼都沒有寫。她不記得哪一次,也許是她燒得太重沒有記清楚,也許是他壓根就沒有告訴她。
但這個字擱在那裡。她手指壓著那行字,紙面微涼,燈火把她的影子打在書頁上,晃了一下。那些她沒有記清楚的夜裡,她以為什麼都過去了,他卻一個字一個字記著,記在這裡,記成了“險”。
她把這一頁看完,繼續往後翻,翻到最後一條,是今年入秋前寫的,墨跡還比前面的新,寫的是她這一年體質的變化和來年用藥的方向。
最後一行寫的是:解毒後體質將有大變,屆時前述諸條,或需全部重議。
蘇溫梔把書合上。
她坐在那裡,手放在書面上,沒有動。
解毒後。
他知道解毒之後她的身體會變,他已經在想那之後的事了。這些字寫在這裡,寫給她看,或者只是寫給他自己看,她不知道。但它們就擺在這裡,一條一條,從她七歲寫到現在,寫了整整十年。
她想起今晚在灶邊站著,看著鍋裡多出來的那份湯,說了句分兩份裝。
她想起蕭容辭接過湯的時候,端在手裡,湯還冒著熱氣。
這兩件事擱在一起,她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今晚的東西太多了,壓著,有些沉。
她把藥典拿起來,壓到枕頭底下,吹熄了燈。
黑暗漫進來,帶著夜裡的涼氣。她躺下去,閉上眼睛,外頭廊道上偶爾有風過,把什麼東西吹得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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