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溫梔聽見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又重重地壓回去。
她想開口,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那個人看著她,也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露出在面具的縫隙中,比她記憶裡的那雙眼睛多了很多東西,多了歲月,多了風霜,多了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蘇溫梔的手鬆開了。
那件舊衣從她手裡滑出來,落在地上,壓在那件她剛才扔出去的儒衫旁邊。
兩件衣服疊在一起,一件是她帶來的,一件是他一直穿著的,疊在藥廬的地上,沾了藥氣。
她的腿有點軟。
她沒有讓它軟下去,把所有的力氣都灌進兩條腿裡,硬撐著。
“你是……”她艱難的開口,像硬擠出來,“你是……”
第二次沒有說完。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那句話說到一半,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那個人慢慢地,把手舉起來,伸向面具的邊緣。
蘇溫梔在那裡站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已經忘記呼吸。
銀色的面具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蘇溫梔看見了那張臉。
那張臉,她在夢裡見過,在記憶裡見過,在那些睡不著的夜裡無數次想起來過,想了十年,想到已經有些模糊了,想到有時候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沒有記錯。
一點都沒有記錯。
只是那張臉,比她記憶裡的瘦了,滄桑了,有幾道很深的紋路壓在額頭上,嘴角邊上,眼角處,是歲月刻進去的。
滄桑的感覺已經浮現在臉前,一種走過了很多路、歷經風霜洗禮後留下來的痕跡。
但還是那張臉。
還是她認識的那張臉。
整個藥廬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那個孩子輕淺的呼吸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根快要燃盡的燭芯。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真的開始抖,久到她感覺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積著,終於沒有忍住,從眼角滲出來了。
她以為自己哭不出來了,以為那些東西已經壓得太深,以為自己已經長大。
豆粒大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過眉毛抵達嘴邊,她沒有去擦,就那麼品嚐著眼淚的滋味。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眼眶紅潤,只覺得天旋地轉,其餘的什麼都來不及,什麼都還沒有想好,她的身形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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