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請君入甕
嶽州城外的古道上，枯枝在冷風中像人一樣瑟瑟顫抖。
韓通裹著一件玄色團花紋的大氅，坐在顛簸的馬車裡，那張被酒色薰染得發黃的臉上寫滿了焦慮與陰鷙。
他懷裡揣著蕭容辭親賜的那道密旨，金屬的邊緣隔著衣料硌得他生疼，卻也提醒著他此時已無路可退。
“還有多久能到青嵐寨？”韓通掀開一角車簾，看向外面荒涼的山路，指節神經質地在大腿上敲擊。
“回大爺，過了前面的赤石灘，再走個五里地就到了。”
貼身隨從哈著腰，聲音裡也透著股小心翼翼：
“不過，咱們埋在烏蘇部落的那幾個線人剛才傳回信，說是那陳掌櫃最近確實在幫蘇家那丫頭煉藥。
聽聞那藥方提煉到了緊要關頭，總差了那麼一味能壓住火性的引子，正愁著沒京城的貴人指路呢。”
韓通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抹貪婪。他經營藥材生意半輩子，最清楚藥方的價值。
若是能在這關頭切入，不僅能完成蕭容辭的差事，說不定還能把那能替代犀角的奇方生生奪過來，作為韓家東山再起的本錢。
“陳掌事這狗東西，反倒成了一塊引路石。”
韓通放下簾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大的弧度，“蘇家那個小丫頭終究是嫩了些。
她在那千機谷里學了點皮毛，便以為能在這南疆呼風喚雨？殊不知，這真正的製藥秘辛，還是握在咱們京城的手裡。”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他馬車後方不到百丈的密林斜坡上，沈歸正靜靜地伏在亂石堆後。
沈歸整個人與周圍灰褐色的岩石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漆黑的眼偶爾隨馬車的晃動而移動。他手中捏著一枚蘇溫梔特製的傳訊木管，指腹劃過木管表面刻下的暗紋，感受著山風帶來的涼意。
“魚進網了。”沈歸低聲呢喃，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向青嵐寨的方向掠去。
此時的藥廬內，藥香已經濃郁到了一個近乎粘稠的地步。
蘇溫梔立在案几前，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質漏勺，正從最後一口翻滾的瓦罐中，小心翼翼地濾出殘餘的藥渣。這些藥渣呈現出一種詭譎的暗紫色，落在瓷碟裡時，竟然還在散發著溫熱的餘溫。
她取出一個剔透的白瓷罐，這是她特意讓錢滿倉從嶽州城最好的瓷窯裡尋來的。蘇溫梔微微躬著背，指腹劃過罐口細膩的封泥。這道封泥裡摻了雪芝草的汁液，能確保藥效在一年內不流失分毫。
“姑娘，陳掌事那邊已經按計劃把話放出去了。韓通的馬車離寨子口不遠了。”豆蔻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條浸過冷水的帕子，神色緊繃。
蘇溫梔沒回頭，她的動作依舊極穩，彷彿此刻進山的不是殺父仇人的幫夥，而只是一個尋常的病客。她將最後一勺琥珀色的膏脂灌入瓶中，指骨發力，將封泥嚴絲合縫地壓在罐沿。
“既然是請君入甕，這餌料自然得做得像樣些。”蘇溫梔洗淨了手，在銅盆裡濺出幾點清亮的水花，“豆蔻，去把蘇溫言推到內室去，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他出來。”
“姑娘，大少爺怕是不會答應……”豆蔻有些遲疑。
“由不得他不答應。”蘇溫梔轉過身，眉眼間透著股令人膽寒的威壓，“今日這局，我等了十年。韓通這種貪婪成性的人，若是見到了兄長，必然會生出多餘的變數。我要讓他眼裡，只看得到這一罐藥。”
一炷香後，馬車停在了青嵐寨藥廬門前。
韓通在隨從的攙扶下走下馬車，腳底踩在泥濘的土地上，他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厭惡之色。他抬頭看向那掛著破舊木匾的藥廬，心底的那點輕慢又濃了幾分。這種鬼地方煉出來的藥，能有多大的成色？多半是那陳掌事為了邀功吹出來的神蹟。
“蘇小姐，韓某久聞大名，今日特來拜會。”韓通推開虛掩的廬門，聲音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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