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色灰濛濛的,冷風順著窗縫往屋裡灌。溫樹裹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骨頭縫裡的痠軟勁兒一點沒散。桌腳邊那張被風吹到踢腳線的藥方單還躺在那,兩千多的數字刺得人眼暈。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螢幕剛亮,一條物業管家的群發訊息彈了出來:“近期接業主多次投訴,頂樓露臺私自開墾導致積水漏水,且種植不明植物散發異味,存在嚴重安全隱患。請相關住戶今日內務必清理,恢復原狀,否則物業將強制執行整改。”
積水漏水?不明植物?溫樹盯著螢幕,手指僵在半空。昨天那堆爛苗連根都爛成糊了,水順著盆底流得乾乾淨淨,哪來的積水?手機又震個不停,社群業主群裡訊息刷屏一樣往上滾。
“溫樹吧這不是?整天下邊一股子怪味兒!”
“聽人說那草有毒!化工廠泡出來的,聞了都得病!”
“難怪這兩天我總覺得天花板滲水,原來是他搞的鬼!”
群裡訊息一條接一條,夾雜著幾張照片。照片拍的是露臺角落,正是昨天溫樹狂灌自來水後,泥水漫過水泥地的場景。幾盆泡在黑泥裡的死苗被放大了數倍,紫蘇萎蔫發黑的葉片看著格外滲人。照片角度刁鑽,專挑泥水最多的地方拍,看著真跟化工廠排汙現場一樣。
溫樹手心冒汗,滑膩膩的沾住手機殼。這照片分明是昨天下午的,那時候陳伯剛走,自己下樓去大垃圾桶那邊扔死苗,露臺空了足足十來分鐘。誰趁那空檔溜上來拍的?還發到群裡帶節奏?
沒等他想明白,房門被敲得砰砰響。
“溫樹!開門!物業查漏水!”
溫樹披上那件起球的舊毛衣,拉開門。物業王經理站在門外,手裡夾著個公文包,眉頭擰成個死結,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冷硬。旁邊還跟著個拿記錄本的保安。
“王經理,這漏水的事……”溫樹剛開口,嗓子幹得冒煙。
王經理抬手打斷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整改通知單拍在門框上:“溫樹,別解釋了。好幾戶業主聯名投訴,說你樓頂種的東西有毒,把樓板都泡壞了。現在群裡都炸了,我們物業必須按規矩辦事。今天之內,把頂樓那些盆盆罐罐全清了,不然罰款單首接貼你門上。”
溫樹捏著整改單邊緣,指骨節泛出一層青白:“王經理,我昨天剛把死苗清理了,那水是澆水漏出來的,根本沒積住。再說那些就是薄荷紫蘇,什麼化工廠廢料,純屬造謠!”
“是不是造謠我們不管,業主反映有異味、有漏水,我們就得按投訴處理。”王經理語氣硬邦邦的,眼神往屋裡掃了一圈,“你現在連自己都顧不上,還折騰那些有的沒的幹嘛?趕緊清了,大家都清淨。”
說完,王經理轉身就走,皮鞋在樓道里踩出沉悶的迴響。保安跟在後面,回頭看了溫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搖頭下了樓。
溫樹靠在門框上,整改單在手裡被捏得發皺。手機還在震,群裡的謾罵越來越難聽。點開那張被瘋傳的照片,放大再放大,視線突然定住了。照片右下角,露出了半隻穿著制服袖口的手,還有一角發黃的櫃檯邊緣。
張記藥鋪的制服!
溫樹腦子裡閃過小李那張冷漠的臉和薄薄的嘴唇。那天在藥鋪,小李哪句“嫌貴?那邊有藥段子”的嘲諷還在耳邊迴響。張老闆怕平價草本分流客源,這是要在根子上踩死他!
街角張記藥鋪裡,捲簾門剛拉開一半,張老闆坐在櫃檯後,手裡端著保溫杯,熱氣騰騰地燻著那張圓臉。小李站在旁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眼鏡片上,嘴角掛著討好的笑。
“張老闆,照片發出去了,群裡都傳開了,那個姓溫的今天肯定得被物業趕走。”小李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劃拉,把業主群裡的謾罵一條條念出來,“您看,這幫人多好煽動,只要提一嘴有毒,連碰都不敢碰。”
張老闆喝了口枸杞茶,哼了一聲:“一個毛頭小子,還想種草藥搶生意?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那幫老街坊就是賤,非得嚇唬嚇唬才老實。小李,你再去物業催催,就說樓下幾戶天花板快泡塌了,逼著他們今天必須把那露臺封了。”
小李連連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張老闆又叫住他:“對了,那個聯名投訴信,你多抄幾份,找幾個人簽了字首接送社群。這回得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看著小李出了門,張老闆慢條斯理地擰上保溫杯蓋,目光落在門外陰沉的天色上。這片街區的生意,老子說一不二,還想分杯羹?做夢去吧。
頂樓露臺上,風比昨天更硬,刮在臉上生疼。昨晚扔掉死苗的花盆還空著,盆底殘留的黑泥被風吹乾,結成硬塊。那幾個被投訴的“積水點”,早就幹得只剩下一圈圈白色的水漬。
溫樹蹲在舊木箱邊,伸手摳了摳地上的水漬印子,指甲縫裡塞滿灰土。哪來的漏水?分明是欲加之罪。掏出手機想在群裡解釋,剛打出一行字“那些是普通薄荷紫蘇,絕對沒有毒”,立刻就被刷屏的謾罵淹沒了。
“還敢洗白?等中毒了再後悔就晚了!”
“物業趕緊封了他的露臺!”
“這種人就是自私,為了自己那點破草,害大家擔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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