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社群廣場比往常熱鬧些,風硬得很,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轉。張記藥鋪的捲簾門早早拉到了頂,門口那塊紅彤彤的霓虹燈牌在灰白的天光下發暗。小李正搬著一箱黃芪飲片往裡走,張老闆坐在櫃檯後頭,手裡端著保溫杯,熱氣燻著那張圓胖臉,眉頭擰成了死結。
漏水這招算是徹底廢了。陳伯那老東西在群裡一喊,連原本跟著罵得最兇的幾戶人家都沒了聲。更要命的是,早上小李去菜市場聽人閒聊,說頂樓那小子的草不僅活了,還長得賊精神,連隔壁單元的李秀蘭都琢磨著去討兩片葉子泡水。這哪是拔草,這是在挖他張記藥鋪的牆角!
“老闆,這可咋辦?”小李放下紙箱,湊到櫃檯前,壓低聲音,“那姓溫的露臺我也偷瞄了一眼,乾乾爽爽,連個水花都沒有。物業那邊現在也不提罰款的事了。”
張老闆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水花濺一手背,也顧不上擦。“積水漏水壓不住他,那就換個法子。一個毛頭小子,懂個屁的藥理!自己瞎種幾根草,還真當能治病救人了?”
小李眼珠子一轉,立馬接上話茬:“對啊!那破草就算沒毒,頂多也就是個盆景觀賞,真要調理身子,還得是咱們鋪子裡的正經飲片!”
張老闆冷笑一聲,從抽屜裡翻出一卷紅布橫幅,往桌上一抖開。上面印著幾個醒目的大黃字:“自種藥材無療效,養生須用正規飲片”。
“拿出去,掛門框上。”張老闆指了指門外,“再去弄個喇叭,就在門口迴圈放。街坊們怕死,只要知道他那草吃了不管用,自然還得回來買我的藥。”
小李樂顛顛地拿著橫幅出去了。沒一會兒,藥鋪門口就掛上了那道刺眼的紅布,錄音喇叭也開始哇啦哇啦地喊起來。深秋冷風裡,那聲音吵得人腦仁疼,來來往往的老街坊忍不住停下腳步瞅兩眼。
張老闆站在門邊,看著幾個老主顧在橫幅下指指點點,臉上浮起得意的肉紋。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音量:“各位街坊,最近社群裡有人瞎折騰種草,說什麼能調理身子。我老張幹這行二十年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草藥講究炮製去毒、九蒸九曬,自己拿盆隨便種種,沒毒算運氣,真要靠它調理?那是拿命開玩笑!咱鋪子新進了上等黨參黃芪,正宗岷縣貨,補氣養血,這才叫正經藥!”
正吆喝著,一個穿著白大褂、揹著布質公文包的女人停在了藥鋪門口。趙敏摘下口罩,皺著眉看了一眼那橫幅,目光又落到張老闆臉上。
“張老闆,你這橫幅掛得挺溜啊。”趙敏語氣平淡,眼裡卻透著刺,“自種藥材無療效?你哪個權威機構認證的結論?”
張老闆一愣,認出是社群衛生院的趙醫生,臉上的笑意沒減反增:“趙醫生,這可是常識。沒經過炮製的生草,藥性偏駁,吃了容易傷脾胃,這可是中醫基礎。我這是提醒街坊別走彎路。”
“提醒?”趙敏走上前,目光越過櫃檯,掃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排裝裱好的農殘檢測報告。其中一張邊角起了皮,紅章上的日期被旁邊罐子擋了一半,看著有些年頭了。她伸手一指,“張老闆,你牆上那批黃芪的農殘報告,是三年前的吧?過期報告還掛著充門面,你這是正規飲片?”
張老闆臉色一僵,眼神閃爍著避開趙敏的視線:“那……那是換包裝忘了換報告,新報告在抽屜裡呢!”
“是嗎?”趙敏沒去拆穿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你連自家藥材的檢測報告都更新不及時,有什麼資格去評判別人種的東西沒療效、帶毒性?科學檢測講的是資料,不是你一張嘴隨便噴。”
張老闆被戳了肺管子,臉漲成豬肝色,脖子上的肥肉抖了抖:“趙醫生,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他一個種盆栽的,能有什麼藥效?那土裡沒準還有重金屬呢!我這是為了街坊安全!”
“有沒有重金屬,等我們衛生院採完樣出了報告再說。”趙敏語氣硬邦邦的,“你這種散佈未經證實的言論,要是影響了社群健康干預,責任你擔得起?”
說完,趙敏轉身就走,再沒看那紅橫幅一眼。張老闆站在門口,臉黑沉沉的,看著趙敏的背影,咬牙切齒地低聲罵了一句:“管得真寬!”轉頭衝小李喊,“把喇叭聲音調大點!接著放!”
此時,頂樓露臺上,溫樹正蹲在舊木箱邊修剪枝葉。晨光打在紫蘇挺拔的莖稈上,葉片舒展,透著純正的紫紅色。指尖貼著葉脈,溫熱和緩的脈動順著指紋傳進腦海,一下,又一下,穩當得很。這三天,他靠著這股感知一點點調,硬是把這批苗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可這股子踏實沒維持多久。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是陳伯發來的語音:“小溫,張記藥鋪那個老東西又搞事了。在門口掛了個橫幅,說你種的草沒療效,還拿個喇叭到處喊。聽說趙醫生去跟他理論了幾句,他也不收攤,還在那造謠說你土裡有重金屬。”
溫樹的手指停在紫蘇葉片上,指腹微微泛起昨晚那種痠麻的刺痛感。水漬的帽子剛摘,又扣過來一頂“無效且帶重金屬”的毒帽子。張老闆這是非要把人往死裡踩啊。
站起身,走到露臺邊緣往下看。街角張記藥鋪的紅橫幅在風裡晃盪,喇叭的噪音斷斷續續傳上來,吵得人腦仁疼。溫樹捏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光靠陳伯一句話,壓不住漏水的閒話,也壓不住人心裡的毒疙瘩。張老闆拿“療效”和“重金屬”說事,這回連李秀蘭那種想白嫖的人都要縮回去,誰敢拿自己的身子去試一棵沒經過檢測的草?
視線落回露臺角落,那堆換下來的廢土還在那堆著,碎磚渣和發黃的鋸末一捏就碎。劣質土造成的絕收,張老闆的惡意造謠,還有那張兩千多塊的藥方單。溫樹轉身走回屋裡,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那張被揉得發皺的藥方單。
黃芪、黨參、當歸……一個月的量,兩千三百塊。單子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那串數字刺得人眼暈。常年換季體虛,這藥得常年吃,可這價錢,能把一個壯勞力活活拖垮。當初為啥要在露臺折騰種草?不就是為了省點藥錢,用平價的東西把這命續上嗎?
高價藥賺得盆滿缽滿,自己種兩棵草還要被扣帽子?行,嘴皮子說不清,那就拿白紙黑字的報告抽回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趙敏發來的訊息:“溫樹,報備批下來了。今天上午十點,我帶人上去取樣,你把現場清理好,配合記錄。”
溫樹盯著那幾盆紫蘇,指腹在葉脈上蹭了兩下,沒作聲。風換個方向刮過來,樓下那破喇叭聲斷斷續續。他慢慢把藥方單仔細摺好,塞回抽屜最深處,轉身走回露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