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也彆著急,”令鶯努力朝他擠出一個笑臉,“我並非真要出家為尼,只是若不這樣,叔父還不知要怎麼安置我。阿兄……我還在洛陽做什麼呢?我很想回吳郡,靠自己過活,就算不嫁人也罷了。”
人死如燈滅,可生者必須往前看,不可再回頭。她先得好好活下去,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歸處,絕不能再稀裡糊塗地任人擺弄。
說話間,令鶯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書架上。
阿兄寡慾少言,平日除了撫琴,多是在修繕那些古籍舊書。聽聞前朝大儒修書,往往都要行萬里路,雲遊幾番。
令鶯心裡一動,她很想鼓起勇氣,問阿兄願不願意同她一起離開洛陽。可某些記憶霎時湧了上來,令鶯眼神黯淡,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崔琢見她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忽地笑了:“阿鶯,你很聰明。”他聲音帶著瞭然:“僧尼有方外之權,一旦入了寺,縱是宗親也無法強論婚嫁。屆時再假託雲遊……便可安然抽身了。”
令鶯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緊接著,便聽他說:“待到那時,若可以,我也隨你一同南下,去看看吳地風光……”
“真的嗎?”令鶯怔愣了一下,而後眼眶一熱,又驚又喜地撲到他懷中:“好!”
此舉實在是越矩了,崔琢身子僵了僵,卻不知怎的,並未推開妹妹。
察覺到她在發顫,他頗為生澀地抬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好了,我有可信的友人,會將你送到偏遠些的寺廟,再安排人護你周全。”
崔琢語氣平穩如舊,然而令鶯一抬頭,卻見他的耳垂紅得厲害。
她不由愣了愣,下意識伸手要去碰:“阿兄,你耳垂怎麼這樣紅,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莫要胡鬧。”崔玠面色微沉,輕輕握住她亂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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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靈山回宮之後,元霽忙於新政,一連多日未能好生安眠,從前頭風的舊疾便又發作起來。
頭痛之人畏光,宮人們早已將門窗掩緊。他斜倚在軟榻上,不許人近前侍奉,只緊皺著眉,手指反覆揉按額角那根凸起的經絡,腦中猶如懸了把小錘,敲得他心煩意亂,連細微響動也聽不得半分。
“陛下還須修身養性,切莫動氣,否則情志不舒,邪火鬱結於內……”醫師跪在一旁,眉頭深鎖。
元霽緩緩睜眼,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涼意:“是朕脾氣太差,還是你們醫術不精,連區區頭疼也束手無策?”
不輕不重的語氣落下來,醫師背上驀地一寒,只得伏身請罪。
陛下從前犯頭疼時,尚能溫聲與他交談兩句,如今卻換了個人似的。昨夜他在宮中留診,偶然得知陛下近來多夢,正欲再問兩句,元霽卻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色愈發難看。
醫師退出寢殿時,正瞧見被宮人簇擁著等候在外的王稚容,應當是來問聖安的。
她瞧著不過十五六歲,弱質纖纖,一張臉還沒巴掌大,此刻正垂著眼出神,面上不見半分歡喜。
再想到殿裡那位喜怒無常的陛下,醫師暗暗嘆了一口氣,隨即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如今崔氏已倒,王、蕭二族相互制衡,陛下帝位漸穩,朝野上下都將心思投向了皇后之位。畢竟這位年輕的天子至今未曾臨幸過誰,若能承寵,再有幸誕下皇子,於全族皆是莫大幸事。
此時殿內,元霽經侍衛低聲提醒,才想起王稚容仍在外頭候著,擺了擺手道:“叫她回去,朕沒空見她。”
近來頭痛發作,偏又查出兩個不乾淨的侍衛,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元霽直接下令將二人拖下去割了舌頭,誰知竟被王稚容撞個正著。
此女膽小如鼠,從前望著他時還有些笑意,自崔家出事之後,再到他面前便臉色發白,話都說不利索,元霽見了就心煩。
王稚容走後,窗外偶有幾聲鶯啼,殿內總算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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