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鶯仰起臉,整座宮闕便如一座巨大的蒸籠,而她孤零零地在裡頭被燜著, 天大地大,卻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拼命全力也跑不出這口鍋。
她被宮人引著沿蜿蜒閣道前行,忍不住又回頭,郗微舊日的殿閣早已隱沒在層疊的琉璃瓦後,再也瞧不見半分痕跡。
來到天子宮殿,兩名提著藥匣子的醫士正匆忙退下,宮人引著她往側殿去。
所謂側殿,倒不如稱之為一處寬敞庭院。廊前空地特意闢出一方小池,四周花木扶疏,在水氣中籠著霧氣,影影綽綽的。
元霽一身玉色圓領袍,半仰在軟榻裡,長腿交疊,正漫不經心地揉著額角。
見令鶯進來,他眸光先落在了她那身裙子上。
本朝並不過分拘於禮教,貴女著輕紗半袖、露肩頸者亦不少見,可他往日還不曾見令鶯這般穿戴過。
約莫是宮女為了討他歡心,如今揀了這身輕紗裙讓她換上,行走間衣袖透薄,腕間的玉鐲晃動可見。加之落雨前潮熱逼人,她走得急了,頰邊泛著緋紅,胸.脯微微起伏,面容竟也顯出幾分嬌豔。
元霽看她了片刻,眉心微蹙,說的卻是:“怎的穿了這樣一身衣裳?”
令鶯心頭一緊,只當又要被怪責,低聲解釋道:“不是我……”她忽又想起宮人千叮萬囑,在皇帝面前要自稱“妾”,忙改口:“不是妾選的,是、我……妾……”
元霽聽她短短兩句說得燙嘴一般,幾乎又被氣笑,只招手示意她過來。
“人後不必妾來妾去,用‘我’也不會殺頭。”他語氣有幾分閒適。
令鶯很快意識到,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
這“妾”字本就是宮人教的,並非她所願,如今免了,她卻半分笑不出來。
規矩既然說改便能改,那一切不過是元霽一句話的事。當初又何必讓她學那些虛禮,最終還不是要變著法子討他歡心。
這般想著,她卻只能聽話地跪坐在軟榻下的小墊上。
元霽似乎偏愛這般姿態。他此刻從上方俯視她,目光意味不明地落下來,讓令鶯渾身緊繃,好似一舉一動皆在受他審視打量。
令鶯深吸一口氣,問道:“陛下政務繁忙,召見我是有何吩咐?”
元霽方才正隱約頭疼,胸中煩悶得很,才暫且擱下政務來此消夏。望見殿外水輪轉動,不知怎的,他便莫名想起了崔令鶯。
聽她說話總算像樣了些,他頷首道:“朕今日得空,自然要查你的功課。”
令鶯強忍緊張望著他,元霽此刻神色溫潤,眉眼極俊秀,她卻總覺得稍有不慎,下一刻他便又要掐上來。
果然,他並未動口,只伸出手,掌心貼上她的腰側,似是皺眉在探些什麼。
令鶯渾身一僵,瞬間攥緊了袖中藏著的尖筷:“陛下不是要查功課嗎?”
“唸書是課,朕每日讓人送去的膳食也是功課,你若好好用了,怎會半分肉也不見長?”
元霽收回手,淡聲說著,目光卻已敏銳地落在她繃緊的手腕上。
不等令鶯回過神,手腕已被他扣住。元霽順藤摸瓜,三兩下便將藏著的尖筷抽了出去。
他只瞥了一眼,抬手將筷子扔進了池中。
令鶯聽見他一聲冷笑,本能地起身要朝後躲,卻被元霽更快一步拽回,輕而易舉拉上榻去,一下子跌坐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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