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政笑笑不說話。
張主任看著他:“你不瞭解這裡的情況,我的出發點是替大家著想。”
韓政點頭:“理解,大家也都替自己的錢包著想。”
張主任扯扯嘴角:“坐會兒?”
郭文旭幫忙搬了椅子,又拿一次性杯子倒了熱茶。張主任問韓政見過黨委書記沒有,韓政說沒有,就連陳主任和郭幹部也是第二次見。張主任說:“都忙得很,沒有一個不忙的,小郭是陳安國手下的精兵,能幹,嘴甜,真是前途無量。”
韓政覺得這話酸不拉幾,當著外人都能無所顧忌,足見其壓不住的私心和情緒。郭文旭心裡冷哼,面上卻平靜,陪著破冰說好話,又提醒張主任攤位的佈置的確得慎重考慮。韓政沒再重申自己的需求,也沒喝茶,只配合捧了張主任幾句。末了,郭文旭送韓政出門:“韓總仗義執言,是性情中人。”
韓政沒見著剛才答應等他的人,負手陪著郭文旭往外走:“感覺你們做事是各司其職,互不通氣。”
“沒辦法,很多方案想得很好,做起來壓根不是那回事。”郭文旭點到即止,“基層工作就是這樣,雜亂、瑣碎,每天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難有像樣的規矩。就連保安也是,我們強調了很多次,不登記不讓進,但鎮上的熟人還是攔不住。”
韓政說:“攔著觀感不好,門開著還是得有進有出。”
郭文旭想到什麼:“冒昧問一句,韓總你怎麼認識的王瑛瑛?”
“我認識她有什麼特別的?”
郭文旭笑:“只是好奇,我沒聽她提起過你。”
韓政想起他叫她,她卻以為是郭文旭叫她:“你和她很熟?”
“吃過幾頓飯,挺聊得來。”郭文旭解釋,“鎮上開店的年輕人不多,我和她年紀相仿,溝通比較順暢。”
韓政心想,誰和她溝通都不會卡頓到哪去。他回答郭文旭的冒昧:“有一回下雨,我要從安溪來鎮上,正巧搭了她的便車。”
“哦,這樣。”郭文旭瞭解了,“她待人是挺主動挺熱情,不過,做事目的性也強。”
“沒目的也就不用做事了。”韓政走出政府大門,對他笑了笑,“就到這吧,不送。”
郭文旭停下腳步,同他友好告別。 。
何素雲一見麗華回來就問她情況怎麼樣。麗華說不知道,當官的講話顛三倒四。何素雲又問瑛瑛怎麼沒回,麗華說有個什麼總攔著她。何素雲皺起眉頭,好不容易等瑛瑛來了:“誰總攔著你?他為什麼總攔著你?”
瑛瑛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不是誰總攔著我,是那個姓韓的老闆,韓總……唉,奶奶,我現在心情不好,等會兒再跟你說。”
何素雲識趣地不再多問,瑛瑛則去整理塑膠包裝紙。煩躁有時需要簡單和重複的勞動來排解,但她今天越來越煩躁。
她很反感政府工作人員的行事態度,把心血來潮的個人“創意”推給集體決定,她也很懊惱自己的後知後覺,想要爭取很多卻往往勢單力薄。
她悲哀地發現,自己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但凡鬆懈一點就要出岔子。就像她好不容易中標了店鋪,到了籤合同的環節就有疙瘩,好不容易開始新店裝修,穩穩當當的老店生意就會生變。要是年前回不了款,砸手裡的不僅是採購的冬衣,還有她費盡口舌從批發老闆那積攢的誠信。
她忽然覺得好累啊,明明生活已經相對固定,還是會有變化,有差錯,有意外。她好像從來沒有唾手可得的東西,也沒有順順利利進兜的錢——她問爸媽要錢要小心翼翼,要想著少花,要想著還。上班換錢要勤勤懇懇,加班往往沒獎勵,摸魚卻偏偏總被抓。擺攤賺錢要祈禱天公作美,風雨大作時不出門都有負罪感。哪怕現在有了自己的店,也得成天守著,生怕顧客要買時找不到人。
瑛瑛蹲在地上,用力地把塑膠包裝紙捲成實心,再用塑膠帶子綁好。你看,她連一點廢品都捨不得扔,為了不起眼的幾塊幾毛在這像老牛耕地一樣彎腰低頭。她怎麼就這麼緊繃疲憊不得閒呢?她心頭火起,洩憤般把手中的包裝紙卷扔了出去。
何素雲哎呦一聲,走過去撿,韓政彎腰的動作卻比她快。他跟何素雲打招呼,進店把紙卷放到瑛瑛身邊:“剛才不是讓你等我幾分鐘?”
王瑛瑛抬頭:“我說要等了嗎?”
“我聽見你‘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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