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十七歲那年,旱災、蝗災、疾癘全都來了,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大哥和我大侄子也死了。我家沒地,連埋他們的土都要跪著求地主施捨!我曾在街上跪著討飯,因為偷了半個饅頭,被地主家的家丁打得滿地找牙!”
“那時候我餓得連蒼蠅都扇不動,縮在破廟的角落裡等死。我吃草根、吃樹皮、吃觀音土,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現在才能在這裡用鍘刀報仇。”
當朱元璋用那種近乎乾枯的語氣,平鋪直敘地講出他全家在天災中相繼離世,他在紅塵中摸爬滾打的經歷時,原本嘈雜的刑場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
百姓中,不知是誰先抽動了一下鼻子。那細微的、酸澀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隨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聲的漣漪。
對於這些在大地縫隙裡討生活的窮苦人來說,朱元璋口中的“天災”從來不是史書上冰冷的四個大字——易子而食。
它是災民因為餓得太久而凸顯出來的、如青蛙般的肚子,是父母親人在彌留之際最後一口省下來的、混著樹皮雜草的白湯。
這種因天災而減員的悲劇,在這個亂世中太尋常了,尋常到幾乎失去了悲劇應有的重量。但當它被朱元璋親口說出來時,便產生了一種恐怖的共振。
百姓們看著朱元璋,彷彿在那張堅毅的臉上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長、鄰居或者是那個沒能活過寒冬的兒子。
苦啊!
朱元璋轉過頭,看向佘藍鈴。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少有的溫情,那是一種對救贖者的虔誠。
“我後來問了大帥,”他開口了,聲音在空地上激盪,“要怎麼做,才能讓咱們這樣的窮人在天災時少死一些人?”
這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百姓們屏住呼吸,渴望聽到一個能保命的“仙方”。
“大帥告訴我,少一些貪官汙吏,少一些地主,那窮人就能多活下來一些。”
這句話聽起來如此直白,甚至帶有一種近乎天真的魯莽。對於身居高位的統治者來說,這可能是極其“政治正確”且大而空的套話。
百姓聽得半懂不懂,只是隨波逐流地胡亂點頭。朱元璋的話非常符合他們的認知——
不論是戲曲還是話本,都在描述著一件事:百姓在天災裡活不下去,都是因為有貪官在貪汙救濟糧。
所以,只要把貪官殺了就萬事大吉了,殺了貪官,你們之前的賑災糧雖然變不出來了,但之後你們就有糧食可以吃了啊!
但稍有學識的人,卻是對朱元璋的話或微微頷首,或滿臉不屑,或無動於衷。
朱元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沫,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冷峻。
“當然,”他微微停頓,補充了一句,“大帥說的不是災時的貪官汙吏和地主鄉紳,她說的是天災到來之前。”
這句話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間在人群中激起了完全不同的反應。
在普通百姓看來,災時殺貪官是洩憤,是拿到救命糧;但災前的清算……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邏輯。
朱元璋看著那些迷茫的臉龐,繼續用他那破碎的聲音解釋道:“天災來時,莊稼枯萎,那是老天爺不給活路。但如果災前那些地主少收兩鬥租,官府少派兩道捐,你們家裡的缸裡就能多存兩升米。有了這兩升米,天災來的時候,你那餓得皮包骨的孩子,就能多撐三天,等到朝廷的賑災糧。又或者,不需要等賑災糧,你們自己就能靠存糧撐過去。”
原來這大帥真的懂那個問題的答案啊。
有識之士側頭看了佘藍鈴一眼,極為驚訝。
因為她的年紀太小了,可要看破問題關鍵,沒有一定閱歷很難想象。
佘藍鈴感受到了那些投射過來的、混雜著敬畏與審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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