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出了三人心中共同的疑慮:這些人成分複雜,甚至互有齟齬, 如何能成一家?
佘藍鈴坐在上首, 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甲輕輕叩擊著桌面,那清脆響聲在寂靜的室內, 顯得格外篤定。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豁達:“景濂,你難道沒發現嗎?我現在不就是在聚攏了嗎?”
她平靜地說:“在這個世道,人求的不過是兩樣東西:實利, 以及活著的尊嚴。我給他們分土地,是給他們的實利,讓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佃農;而‘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思想,則是給他們的尊嚴,讓他們明白自己不是在為某個軍閥賣命,而是在為自己的子孫後代開萬世太平。”
呂本看著佘藍鈴的身影,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迷惘。他出身地主階級,研讀的是孔孟之道、綱常倫理,可眼前的女子正在做的,卻是要把這延續了千年的秩序徹底打碎。
“主公,”呂本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顫抖,“這種做法……自三皇五帝以來,從未有過先例。咱們不仰仗士大夫,卻去抬舉那些泥腿子……咱們真的有可能成功嗎?”
他知道,作為幕僚,他不該說這種動搖人心的話,可他實在太害怕了。他怕這只是一場絢爛的泡沫,怕當元廷的大軍壓境時,這些被臨時鼓動起來的百姓會像沙子一樣坍塌。
說實話,其實佘藍鈴自己心裡也沒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滿是這段時間操勞和練習武功磨出的老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其實不是什麼曠古爍今的思想家,更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操縱人心的革命家。
在這裡,沒有現成的教科書告訴她該如何在一個封建禮教固若金湯的時代搞土地改革。
但她一直堅信著一句話:任何事情做了才知道行不行,任何路走了才知道通不通。
這些話,她不能對下屬說。身為領袖,她必須是那根定海神針。
佘藍鈴緩緩轉身,環視一圈眾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成熟穩重的宋濂身上,再掃過那一臉凝重的朱復,最後定格在呂本那張寫滿焦慮的臉上。
呂本那一直迷惘的目光,順著肩膀上的觸感,重新望到了佘藍鈴的臉上。
旁邊的朱復緊緊咬著後槽牙,下巴上的皮膚因為緊繃而輕輕抽動著,他雖然不善言辭,但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始終追隨著佘藍鈴。在他眼裡,主公殺地主時的果決,遠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說服力。
宋濂也挺直了脊樑,拱手行禮:“主公請說,我等洗耳恭聽。”
佘藍鈴哂然而笑,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彷彿在談論一件稀鬆平常的家務事:“反正我那手殺地主、分田地、命村官識字的手段,你們不也是第一次見嗎?結果呢?那些被壓迫了幾輩子的農人,現在看我們的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難的菩薩。”
“你們問我路在哪。我告訴你們,路就在那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匠人手裡,在那些分到土地後放聲大哭的農人腳下,在那些毅然從軍,攻打元軍的遊俠心中。”
“既然這個舊世界已經爛透了,為什麼不能跟著我走走看呢?”佘藍鈴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指著外面的天空,“就算最後這條路不通,至少我們告訴了後人,在這個時代,曾經有人嘗試過把腰桿子挺直了做人。”
窗外的寒風湧入室內,吹散了積鬱已久的沉悶。宋濂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啊,既然已經見識過了太陽,誰還願意回到地穴裡去呢?
那就走一走吧。看這條通往新世界的血色之路,到底是通,還是不通。
*
那就走一走吧。
就像是河流裡奔湧而上的魚群,不知前路,只知道順著河道逆流。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宋濂也會自己發現一間小廟,廟宇叫增福靈顯宮,華夏人民喜歡言之有度,寺是寺,宮是宮,既然它用了“宮”這個字,就證明這不是一所佛寺,而是一間道觀。
宋濂問那正在院子裡掃落葉的小道士:“這觀裡拜的是誰?”
小道士頭也不抬:“既然是增福靈顯宮,拜的自然是增福財神。”
宋濂微微拱手:“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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