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藍鈴:“喔。我不在乎。”
陸小鳳一愣,猛地醒悟。
壞了,他這朋友本來行事就很隨心所欲了,如今修了道,心境更遠離紅塵,哪裡會在乎皇帝這種身份。
佘藍鈴說:“皇帝這種東西,死了還能從旁支裡找一個上位。而且嘉靖不是沒有兒子,他有三個兒子。到時候自然有最年長的上位。你們明朝的內閣制度足夠撐起一個國家,皇帝的作用反而不大。皇位這種事情,用不著我們操心。”
陸小鳳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明明急如星火,卻是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只能抓緊了佘藍鈴的胳膊不讓她離開。
“陸小鳳。”佘藍鈴轉過身,盯著陸小鳳看。她能看到陸小鳳的腮幫子緊繃,那牙齒明顯咬著腮肉。不是為了嘉靖,是為了那些宮女。但他此刻也不可能放任佘藍鈴去弒君。
而陸小鳳也看到了佘藍鈴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這恰恰證明她此刻無比的認真,誰勸都勸不動。
佘藍鈴喊了一聲:“陸小鳳。”
於是陸小鳳心裡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她說:“我一開始認知的‘俠’,不是什麼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種話把‘俠’抬得太高了,聽著蕩氣迴腸,只我不是很喜歡。天下興亡,匹夫可以有責,但那不該是‘俠’的責任。彷彿不為國為民便不是大俠了。‘俠’和官府本身就是對立的。”
“‘俠’的誕生,不正是因為百姓被官府欺壓,被富戶欺壓,求告無門,走投無路而想象出來的……一種靠自身本事,拳腳功夫,將那些官員和富戶暴揍一頓,也可能是直接割了頭顱,飄然而去的形象嗎?律法無法給百姓公道,才有了行事百無禁忌的俠客。”
佘藍鈴承認,早幾年,她只能看到武俠小說江湖中那些俠士肆意殺人的一面,他們不遵守律法,只想著快意恩仇,還用劫富濟貧來掩蓋自己的偷盜行為。一打起架來就把老百姓賴以謀生的攤子掀乾淨,還不賠償。
佘藍鈴那個時候很不喜歡俠士,她覺得他們是法外狂徒。更喜歡“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宏大敘事。
但某一天,就是很突然的一天,風平浪靜,天氣晴朗,沒有任何特殊情況,她從街的拐角走過去,迎面看到小販喜笑顏開地在自己攤位上數著錢袋子的時候,她就……突如其來的明悟了。
古代的百姓沒有經歷過現代的法治社會,對他們而言,“法”不是保護他們的,而是欺壓他們,剝削他們的東西。所以俠客才會無法無天。
而現代人在意的那些事情,比如不遵紀守法,比如劫富濟貧,比如打架時不注意周邊攤子。它不能說沒有問題,但對於古代百姓而言,那真的是小問題了。
他們的“法”是會吃人的,一層一層的剝削,把他們鎮得像冰塊裡的魚,寒冷入骨動彈不得。這個時候,如果有“俠”來拯救他們。去把貪官汙吏、地主鄉紳狠狠懲罰一頓,去搶奪他們的錢財,接濟百姓。那他們的攤子,他們的小店被掀翻作為代價,他們可以接受。
少賺一天錢不一定會死,雖然需要重新整理攤子,整理店鋪,不一定會死,但是“法”一定會讓他們死。
那是佘藍鈴這種現代人體會不到,會覺得很不合理的東西,卻是這個時代的小人物不需要特意去說明,大家說起“俠”來,就立刻能領悟的東西。
陸小鳳感覺到了一種嘲弄。
不是被佘藍鈴,是被“俠”的根基。
俠以武犯禁,他竟然把這事忘了。他竟然也開始瞻前顧後,忘了俠的本質就是:你冒犯我,你欺壓鄉里,魚肉百姓,那我就砍下你的頭顱,用刀挑走,燙血一路淋下。律法無法約束我,官階無法鎮壓我。
陸小鳳深深吸一口氣,明明在屋內,他卻好像聞到了血鏽與刀劍的味道,還有幽幽的清香,那是用輕功躍到屋簷之上,以足尖奔跑時,夜風帶來的蘭花香氣。
是的。他是俠。他之前竟然忘了這一點。
彷彿突然從樊籠裡脫身,陸小鳳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那雙眼睛裡,亮起了刀光與劍影。
佘藍鈴一偏頭。
“走嗎?”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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