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句「下一回要開口的不是我」，在我耳朵裡滾了一整夜。
染劑是洗道用的。影子不怕核查組，怕的是省廳裡那個今早可能坐進三號會議室隔壁辦公室的人。我睡不下去，天亮前就繞到省廳側樓，去看那間辦公室的門。
門牌還是那個號。封條貼過的那道門框，我認得那道裁口。今早它不一樣了——門縫下壓著一段揭下來的膠帶，膠帶的裁口，和封條紙、和暗倉鎖孔上卷著的是同一種。
有人一早就動過這扇門。不是揭了又貼，是揭了、正對著門口看過、又虛掩回去。
我沒進屋。我退到走廊盡頭的消防梯，把門牌和膠帶裁口記下來。這間辦公室坐的是誰，我還沒能夠到人證，但我先記住它今早被動過。
核查組清早進了支隊。
這一次他們是按調閱清單來的，第一樣就點染色法使用記錄和扣車交接單。我把牛皮紙檔案袋一隻一隻放上桌，沒抖，沒解釋，也沒急著遞。
「原件在這邊，」我指了指左手的袋子，「備查件在這邊。」
領隊西十出頭，是昨天那個用半卷膠帶開口的人。他抬手要拿原件，我把右手一壓：「原件您帶回核查室複核，備查件留支隊備檔。每一件尾頁，都附了我當天的簽名和記錄流水號。」
他盯著我看了兩息：「你這是防我調走原件吧。」
「我在讓您拿的每一樣東西，都有我能對上的落點。」我說，「您核查的是手段，我核對的是每一筆手段都有留痕。您帶走原件，備查件這兒還有一份，出不了漏。」
他沒多話，讓身後的人收件、點頁、打了回執。材料能帶走，可關鍵件的尾頁我都是當場手寫、當場蓋章的，他要動手腳，就得連我的簽名一塊兒改。
程式這個東西，卡人，也卡自己。他拿我的東西越快，能回頭咬我的地方就越少。
查完材料，他果然把話頭轉到暗倉那件事上。
「你說貨運場歸屬地公安，不歸省廳核查轄內，」他說，「那我不跟你轄權，我出協查函，走屬地公安，調你那的道。」
我心裡那根弦一緊。協查函一落地，走屬地公安簽字，中間就多了第三個出口——保不齊就有人能在簽字那一欄動手腳。我面上沒動，先他一步開口：
「行。屬地公安那邊的報備，我今天上午就遞過去。您出協查的函，我這邊先送一份報到屬地銜接，免得您跑空了白等。」
他要的是「先斬後奏」的那個口子，我把報備先遞進去，口子就封住一半。他不傻，聽出我話裡的意思，笑了一聲，沒說破，也沒再提。
這一早，我又把門口撐了一遍。可我心裡清楚，撐住的只是程式的氣口，整件事還壓在那頭沒動。
老劉中午給我遞來一張紙——其實是他從三年前醫務所銷檔表邊上的排班記錄裡，一格一格拼出來的。
「簽字人這三年，常駐的就是三號會議室隔壁那間。」他壓低聲音，「主任科員，作息很死，固定周幾坐班，門牌就那個號，跟你記的對上了。」
「夠坐實是那個人嗎。」我問。
「差一個能指認『人』的證據，」他搖頭，「紙上的號對得上，可紙上沒人頭。影子洗道，就是怕這間辦公室的人順著那條道反向摸到他——他現在連人帶手都是舊的，不敢讓這間屋子的人兌他的舊賬！」
我點了點頭。簽字人離我越來越近，可離「能伸手夠著」還差最後一步。
下午，趙瑞龍第二回合到了。不是對我的，是衝我的手腳來的。
一份《協辦核查》的轉函落到支隊，寫得很冠冕：因省廳核查涉及南站案關聯區段，需抽調支隊一名協查專員異地協助，為期數日。函上被點名的名字，是老周。
老周被抽走，我身邊盯汙染劑洗道那條道的人就沒了。趙瑞龍這一刀不砍我本人，他砍我邊上站著的外勤和眼睛。
老周當晚在值班室跟我碰了一面，話不多：「我不在，那條道你讓老劉掛眼睛。洗道的染色劑桶，我交接前己經留了記錄——那桶子，和當年醫務所燒卷的舊料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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