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份通知摺好，塞進抽屜，又抽出來看了一遍。
落款處那行名字，我盯著看了很久。三年了，銷檔表上那一整串名字背後，從來只看得見「簽字」兩個字，看不見籤它的人。這話我對自己說過多少遍了，數不清，反正每次翻到舊卷都來一遍。今天省廳專案組把這行名字送到我桌上，是頭一回。
「抽走我的案，」我對自己說，「就是把名字送到我眼前！」話是這麼說，可名字送過來了，人還沒送過來——急不得。
老劉中午把那沓排班記錄攤在我值班室的桌上，菸屁股還咬著，一支筆戳著其中一格：「就是這間辦公室，主任科員，固定周幾坐班，作息死得很。門牌對上了，科室對上了。」
我把通知落款的名字，和排班記錄並排擺在一起。名字、科室、門牌，三樣對上兩樣半。差的這半樣，是能證明三年銷檔表上那支筆，和這行落款是同一支筆的印鑑。
「差一口氣，」我把兩份紙疊起來壓進抽屜，「但方向對了。筆跡對不上沒關係——他只要再籤一次字，總有一次會簽在能留印的地方。」
核查組給的三天氣口，才過了一天。趙瑞龍沒打算等三天，我本來也沒打算坐著等。專案組抽走南站案，明面上是我被繳了械——可移交是要過案卷清點的。清點什麼都要留痕，留痕就要有人簽字，簽字的人一多，這條鏈子就有縫。
我打電話給支隊內勤，讓他們把南站案的移交清點單，一式三份，每一份都註明經手人。
「承辦單位移交，辦案主體換了，」我說，「證據鏈的主體沒換。你們按程式填，一個字別省。」
內勤那頭愣了一下：「祁隊，你這是要跟專案組對著幹？」
「我不對著誰，」我放下電話，「我就是讓他們把名字，一個一個寫清楚。移交單上經手人這一欄，填得越滿，回頭能咬的地方就越多。」
下午，老周從異地來了個電話，壓得很低。
「我在外邊，手夠不著，」他說，「你讓老劉把盯通道的活接穩。我臨走前查過一遍，簽字人那間辦公室，後半夜有人進出過——不是我們的人。」
「幾個？」
「一個。戴帽子，生面孔，走側門。三年前醫務所燒卷那晚，運舊料的車走的就是那條側門道。」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側門道，舊料車，燒卷的晚上。三年了，這條道我翻過三遍地圖，沒想到它一首通到簽字人辦公室背後。
「盯住，」我說，「別驚。」
天黑透的時候，鍾小艾來了。
她從側門進來，風衣釦到最上面那顆，左肩那處舊傷的位置，棉帶把衣服頂起一小塊。她把一份東西放在桌上，是檢察口對這次移交的核對意見。
「移交不等於結案，」她聲音很平，「辦案主體換了，證據鏈主體沒換。我把檢察留存，補在清點單副本上了。」
我接過來看。她那行字寫得很小，筆畫卻壓得實，像是怕人看不見，又像是怕人看得太清。
「你補這一筆，專案組那邊會記你的名字。」我說。
「我本來就坐在檢察口上，」她抬眼，「他們記不記，我都坐這兒。」
她說著，髮梢掃過肩頭，溼的。外面下過雨，她一路過來沒打傘。我起身想給她倒杯水，她伸手按了一下我的手腕，一觸就收：「不用，我待不長。」
「你守三天，」她走到門口，側過半邊臉，「我把賬替你守到三天後。移交清點這一鏈，你放開了走，印我給你留著。」
門帶上之前，她停了一下：「那行落款，你要真能動它，就快。名字亮出來的人，通常己經開始收尾了。」
我盯著那扇門，坐了一會兒。她說的對。落款亮得這麼急，說明三天氣口戳中了要害。名字背後那個人，急著在視窗關上之前，把該收的賬收乾淨。
後半夜，老劉的電話把我從值班室的硬椅上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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