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他疾病纏身的軀體,心蘭既敬佩又有些可憐……儘管“可憐”二字,是不應當放到蘇夢枕這樣的人身上的,那簡直像是種輕視和褻瀆。
頓了頓,大約覺得有些話並不適宜對她講,蘇夢枕唇角微牽,換了個話題:“今夜過去,鐵姑娘便不必再繼續住在金風細雨樓閉門不出了。”
他想著,這應當是個教她高興的話題。
她能與心上人光明正大地騎馬遊街,不必委屈自己縮在某個角落裡。金風細雨樓如是、京城亦如是……此間事了,願這一對璧人快意縱馬,暢遊天下。
但少女並未展現他想象中的欣喜。
而是張了張嘴,絞著手指乾巴巴道:“其實我在這兒做客挺高興的……這兒景色好看,床也很舒服,蘇樓主你還有那些兄弟們各個是人才……我超喜歡這裡的!最多就是跟你師妹溫柔不太對付,但現在真相大白,以後她應該也沒臉見我了吧。”
雖不知緣由,但蘇夢枕敏銳地感覺到對方是在試圖教自己高興起來,以極怪異的角度——她這些話,無端端讓他聯想到刑滿出獄的囚徒為了陪伴牢裡的好兄弟,絞盡腦汁安慰,甚至願意多被關一會兒。
他覺得有些古怪,又覺得有種奇妙的感動。
卻試探著道:“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將溫柔送回洛陽。既喜歡……姑娘不妨再多留些日子?”
“啊?這個……好、好呀。”鐵姑娘梗著脖子應下。
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磕磕絆絆道:“蘇樓主應該……不介意多留一個人做客吧?我們可以自備三餐的。”
蘇夢枕偏頭注視著她。
在那雙寒焰般的黑眸將少女看得有點兒繃不住禮貌微笑時,面色蒼白的年輕公子微微笑了。
“我也很喜歡鐵姑娘住在這裡。”他輕聲道。
“我就知道,蘇樓主是個很好客的人!”杏眸彎了起來,給他戴了頂高帽。她已自動地將這話看作是對自己跟花無缺一起住在金風細雨樓的應允。
蘇夢枕唇邊笑意愈深。
他又一次感覺到氣血上湧想要咳出,這回卻不再有一種面對死亡臨近卻不知自己還能做多少事的爭分奪秒的急迫,還有拼了命也勢要達到預期的倔強。
——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足以令行將就木的人也能感同身受的鮮活魅力,讓靠近的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即便無關情愛。
“姑娘喜歡,是金風細雨樓的榮幸。但近期卻不便,六分半堂正虎視眈眈……”出乎意料的,蘇夢枕溫聲婉拒了她:“待一切了結,鐵姑娘跟花公子在京城遊玩,想在這裡住多久都可以。”
心蘭不曉得六分半堂跟金風細雨樓有多少摩擦,是否勢成水火,但她很願意幫助自己的朋友:“我留下的話,也許能幫忙呢?我武功還不錯的……你剛才也看到了的。”
想到方才毫無招架之力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金九齡,蘇夢枕微窘,堅持推辭:“兩方結怨已久,也並不至於就要血戰一番,姑娘不必擔心。”
“可是……”心蘭還有些疑問。
“——既然不便打擾,我們還是早些離開,往後總有再聚的時機。”溫潤的公子音自身後朗朗傳來。
她立刻扭頭,還沒完全轉過身時雙腿已奔了過去,欣然喚道:“無缺!”
白衣公子靜靜地站在長廊的陰影裡。
待少女朝自己奔了過來,他快步迎去。
心蘭拉著他的手,一邊打量一邊急急問道:“你沒有受傷吧?怎麼樣,人抓到了麼?”
無缺公子抬眸看了不遠處的蘇樓主一眼,緩緩道:“我追上那人以後,曾傷到他左側肋骨,但他似乎很熟悉地形,一心只想擺脫我。後來還跑到了……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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