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帥楞住。他的確不知道。只聽說凌祺家裡也是做生意的，但怎麼打聽都找不到有姓凌的存在，想必是個不起眼的小公司。
凌祺沒有等他回答。他看都沒看彭帥，聲音很輕，輕得像神給予世人的最後一絲憐憫。
他說：“你不該這樣的，你惹錯了人。”
他最後看了林希一眼，不帶任何情緒，轉身走了出去。
凌祺坐在亞瑟王座的草地上，俯瞰整個愛丁堡城。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天了。
遠處的星星燈火漸次亮起。他想不通別人家的生活怎麼就能如此簡單。
那天離開會場，回酒店的路上，林希和寧卓卓、鍾明解釋，打架是因為彭帥對她說了些怪話。
“我真的太有魅力了，他愛而不得我，因愛生恨了。”林希做作地撥拉了一下頭髮。凌祺感到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被他發現後又快速望向天空。
凌祺抬頭望天，想起他住進醫院的那一天，天也是這樣層層疊疊的暮色，沒有一顆星星。
那是警察把爸爸解救回來的第二天，外公拿著爸爸出具的諒解書，將媽媽保釋回來。
平時說話柔聲細語的媽媽一進門就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瘋了一般地直直衝向那個和凌祺同歲的私生子。她被外公和舅舅拉住，邊掙扎邊撕扯著喉嚨喊道：“凌祺，殺了他！殺了他們！”
凌祺那時只有十四五歲，不知所措地看著地上淌成一片的血，和那個慢慢倒下的男孩。凌祺知道他們差不多身高，都喜歡費德勒，喜歡打網球。凌祺回想起這個男孩轉學來的第一天，他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桌前，說想和自己交朋友。凌祺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他那時的笑容，他說放學要不要一起去你家寫作業。
現在他站在這裡了，站在凌祺的家裡，站在爸爸的旁邊，凌祺這才看懂他當時的微笑，那是被愛著的勝利者的笑容。
凌祺不明白這個家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明明幾天前爸爸還陪他開心地打網球，承諾這次期末考試第一名就會帶他去見費德勒。怎麼轉眼一切都變了模樣，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凌祺感覺自己泡進了水裡，聽不清外面在說什麼。凌祺感到自己慢慢倒向地面，又被爸爸揪起來，把剛才捅了那個男生的水果刀架在了他的脖子前。
爸爸說：“你這個瘋女人！你殺了我的兒子！你的兒子也別想活！”
凌祺看著爸爸那張猙獰的臉，想，他是你的兒子，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兒子嗎？但他漸漸想不動了，看也看不清了。一陣熱湧襲來，原來血流在手上是黏黏的。
凌祺在醫院住了很久。等到可以自己下地的時候，凌祺告訴外公，他想去英國，或者隨便哪裡。
凌祺逃跑了，逃到了國外，逃離了所有的恩怨與是非。但噩夢不分晝夜的追隨而來，夢裡全是媽媽鋪天蓋地的嘶吼。
“殺了他。”
“殺了他！”
“凌祺，你要不要試著躺下來？”
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把凌祺從大汗淋漓的夢魘中喚醒。
林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她脫掉外套，躺在他的旁邊。
“衣服不會髒嗎？”他聽見自己問。
林希說：“管它呢，我想這樣看看天空。”
凌祺想，是不是天大的事，在你眼裡也是小事。
凌祺想說，你帶我逃跑吧，你可以帶我跑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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