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漫長的夏天】
林希在上海過得並不好。
她看不習慣上海的樓，高聳又擁擠，壓迫著人。人在下面仰頭看會發現，它們其實是一群奧特曼裡的怪獸。
又一場面試結束，林希從巨大的寫字樓裡走出來。
上海的夏天悶熱潮溼。林希立在門外，看著玻璃大門倒映出的自己，臉上的妝因為長時間的等待變得斑駁，今早卷的頭髮，發頂已經塌下來，腳後跟被高跟鞋磨破，讓她沒辦法站直。
她脫掉高跟鞋，換上包裡的運動鞋，覺得自己是被這個城市的執行機制吐出的殘次品。
她知道面試成績應該又不好。她在小組合作路演時，把Q&A的時間分給了別人，面試官的視線此後再沒落在她的身上。
她盯著招聘要求的“aggressive”，她理解的是人積極就好了，可事實是所有人都表現的那麼有攻擊性，即使自己並不知道答案也要搶奪所有的表現機會，這讓她彷彿置身於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
林希走進地鐵站，正趕上下班高峰期，她找了個縫隙把自己塞進去。在英國不怎麼乘地鐵，她最近才學會人要順著地鐵的方向站，這樣沒有扶手也不會摔倒。
她終於站妥，掏出揹包裡的kindle。這裡不像英國，這裡的地鐵沒什麼人看書。
林希環顧四周，都是在看手機的人。從上車到下車，那些人眼睛沒有離開過螢幕，好像一具具眼睛長在螢幕上的行屍走肉。
林希很討厭地鐵。地鐵顯然已深埋進這個城市的肌理，化為一根根猙獰的血管，林希覺得自己像老鼠一樣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穿梭，從一個端點運輸至另一個端點，恍惚間，她如同生活在地下了一輩子。
回到家，林希換了身衣服，打算去逛菜市場。她還沒有適應點外賣，就像她剛學會用支付寶，她不瞭解哪些餐廳好吃，當然她也想找機會和第二個人說說話。
菜市場在離她租的房子兩條街的地方，林希掏出手機，雖然去過幾次了，她仍然需要導航。
林希的房子租在了浦東。租房時鐘明還沒有回國，她一個人找中介租的一居室。中介也是她人生中新出現的概念。她看不懂上海每個區的道路規劃，就租在了唯一聽說過的陸家嘴的旁邊。很老的小區，蟑螂在地上亂爬。
手機裡響起，“前方紅綠燈後右轉”。
林希停下來等紅綠燈。她住的附近明明有飯店、超市、菜市場這些很生活化的東西，但她總覺得這是怪獸們為了夜裡把她吃掉而營造的假象。
這個點的菜市場沒有什麼人，有些攤販已經收攤了，林希淌過不知是什麼的汙水，走到一家蔬菜看似還新鮮的攤位前。
她想煮媽媽以前經常給她煮的蔥花面，但這裡不像超市那樣標好每包菜的名字，她看著攤在那裡一堆又一堆綠油油的蔬菜，尋找她要買的小蔥和煮麵的配菜。
林希分不清小蔥和韭菜，她上網搜尋圖片，和一摞摞的蔬菜比照。
一位熱心的大媽上來給她指點，對著她手機裡的圖片，烏啦啦地說著。
林希熱情迎上去，用普通話應和著，說對，我要買小蔥，不買韭菜。
大媽繼續烏啦啦地說，手指在兩張圖片間劃來劃去。
林希聽了半天，最後不得不跟大媽抱歉：“不好意思，我實在聽不懂上海話。”
埋在菜堆裡的攤主忍不住了似的，蹭得從板凳站起身，甩給林希一把小蔥，問她還要什麼。林希還需要蔬菜。攤主念著上海青、豌豆尖，還有更多林希從來沒聽過的蔬菜的名字。
林希想既然到上海了，吃吃上海特色吧，拿了一把上海青。
林希拎著買好的菜回家，暮色蕩下來，怪獸顯出原本的冷冰冰。
她看著這些高樓，心想這就是大家擠破頭也要來的城市，自己當初也是沒有猶豫就選擇了這裡。她隱約知道它有哪裡好，卻不敢想她選的路有沒有意義，這一切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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