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一曼的步子頓了一下，只聽輕輕“嗯”了一聲，停了幾秒，覆又快速穿過迴廊，然後腳步聲夾雜起電話聲，再遠一點，就聽不分明瞭。
林希閉上眼，頭枕在手上，讓自己沐浴在熱帶的陽光下。
她想起初次見顧一曼的那一天。
那時她真像個沒成年的小姑娘，扎個馬尾，素面朝天，走路一蹦一蹦的。
那是她到供應鏈一廠的第一天，她和顧一曼一起上了夜班。
臨到吃晚班的時候，顧一曼來到林希的工位前，小聲地說：“林總，慶祝你來工廠第一天，我請你吃飯。”
顧一曼挑了吃飯的地方，工廠旁邊新開的大閘蟹，這是她覺得最好的東西。
飯桌上，顧一曼介紹自己，說她農村來的，打小沒見過螃蟹，上高中時吃過一回，是過年爸爸從南方打工回來拎了四隻。爺爺奶奶說這東西寒性大，不要吃，爸爸媽媽也不吃，最後四隻全落在她和弟弟的肚子裡。
那指頭香的呀，她舔了舔自己滿是蟹黃的手指頭，靦腆地笑著，說，她兩天都沒捨得用肥皂洗手，因為想第二天繼續聞見這股香味。
顧一曼和祝凡剛一起來予寧的第二年，予寧首次參與雙十一促銷活動。
銷售部嚷著鋪貨不夠，各地區的供應鏈又抱怨說大家已經加班加點一個多月，實在撐不動了。
是顧一曼第一個站出來，說她這邊不會有問題，銷售部需要多少，工廠供多少貨。
予寧成為雙十一美妝銷售第一的那天，顧一曼給林希的語音裡說，從來沒想過國產品牌還能這麼厲害，太給老祖宗爭氣了。
她喝了點酒，開心地暢想，說一想到以後予寧像國外那些牌子一樣走出國門，自己作為品牌部的總經理，把予寧推廣到世界各地，就像做夢一樣。
又問林希什麼時候出差回來，她們一起去陽澄湖吃蟹，可以趕上今年最後一波收攤。聽到林希說盡快趕回來，她又慌忙解釋，讓林希不要著急，她和店家說好了一直給她們留著。聽到林希肯定的答覆，又囉裡囉嗦地讓林希注意身體，不要加班那麼辛苦。
前年予寧開拓海外工廠，計劃以寮國為第一站。顧一曼又是第一個響應，從品牌部的位置上走下來，幹回老本行。她看著林希的眼睛，讓她相信自己，她不會忘了帶著予寧走出國門的誓言。
林希的眼珠抖動了幾下，沒有睜開。
她想到，曾經寧卓卓對她說，去愛，去感受。
雖然寧卓卓沒做到，卻不肯放過她，說什麼我永遠支援你。
真是無賴啊……
林希無奈地笑出來。
十月的永珍真是舒服，林希這幾年失眠越來越嚴重，這會兒曬著太陽，卻幾乎要睡著了。
光從棕櫚葉上照下來，閃閃爍爍，在她的臉上蕩起波瀾，久違的放鬆的感覺。
人到了這個年紀，對於世界的理解一遍遍重塑，遇到的人就像流過的水，不會講什麼刻骨銘心了。
如同年輕時在大街上遇到長相好看的男孩，攜著光走來，與他擦肩而過時不經意一瞥，周遭明朗。
下次再走那條街，會下意識期盼光亮，他沒有出現，心便像熄滅一根蠟燭。
再後來，或許能想起遇見各式各樣的男生，但什麼時候、在哪裡遇到、長什麼樣子，統統忘記，都不重要了。
餘下的人生，因為曾經遇到過，即使離開了，也始終陪伴著一團虛影，是閉著眼睛曬太陽，透過眼皮感受到的紅色，讓人暖洋洋在搖椅上做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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