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人。
她看著水汽氤氳的鏡面上自己的模樣,伸手抹出一條清晰的寬痕。腦袋裡有些東西似乎也被擦去,露出下方模糊的雛形。周念忖了片刻,開啟手機搜尋出陳勝全工作室的地址。
工作室建在桐州郊外的洪厝村,高大的院牆,圍繞著中間一幢灰色的現代化小樓,在一爿爿石頭修築的老屋中顯出幾分怪異。
周念按門鈴不響,繞著院子轉了半圈,看到不遠處幾個圍坐著的村民,盤腿扇著扇子,衝著她的方向竊竊私語。
周念走過去打聽,“請問陳勝全的工作室是這裡嗎?”
“以前是,”一個阿公瞥她一眼,目光閃爍,“現在這裡空了兩年了。”
又是兩年。
周念心頭一緊,聽阿公小聲道,“陳勝全殺了他三個仔,然後吊死在這間屋裡了。”
坐在回程的計程車上,周念回頭看了那座兩層高的屋子一眼。窗戶晦暗,遮住裡面那場慘烈血案遺留下的痕跡。
據阿公講,陳勝全有家族遺傳的精神問題,一直依賴藥物剋制。可現代醫學終究沒有戰勝流淌在血液中的暴戾因子,在沒日沒夜地籌備了兩週的展覽後,他壓抑了多日的情緒於一天夜晚暴發,親手殺死了三個兒女後,吊死在地下室裡。
周念開啟手機搜尋案子。有關此案的報道很少,頭幾頁全部是陳勝全海內外展覽的報道,只有桐州當地的一條新聞簡短記載了這宗人倫慘案。
新聞配圖是一張黑白照片。周念一開始沒認出是什麼,放大之後仔細看,才發現是一尊木雕的觀音像,左腿盤坐,右腿支起,頭戴花冠,胸飾瓔珞,和她夢中看到的一樣。
雕像雙目下視,盡顯悲憫,可新聞裡卻記載,陳勝全最小的兒子就撲身在雕像旁邊,身首異處。
車子沿崎嶇山路一路下行,周遭草木深深,結出一團團墨綠色的暗影,被風一吹,這一片那一片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周念依稀看到個白色衣服的人立在曈曈樹影后,車子一轉,人便不見了。
寸頭高瘦,她覺得是那個人。
周念心跳加劇,蜷在車廂不敢再回頭,一直到車子駛入市區,將青山碧樹甩在身後,方才抒出口氣,稍稍放鬆下來。
市區裡已經有人開始擺放普度的祭品。一筐筐的白米,紅色塑膠袋裝的水果肉脯,還有五顏六色的點心。
鐵皮桶沿街立著,施孤日,各種祭品便會被投擲其中,菸灰迷人眼,火星流竄,是遊魂對人世間的留念。
這場景曾出現在周唸的夢中,她下了車沿街穿行,最後在香火旺盛的關岳廟前停住腳步,看著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猶豫了片刻,在門口買了三炷香。
***
當天晚上又下起了雨,綿長的雨絲順著紅色的瓦簷爭先恐後地落下,驚醒了睡夢中的小駿。
他叫了聲阿媽,沒得到回應,伸手摸向旁邊,只觸到涼爽的席面。
阿媽不在。
小駿滑下床走到院中,頭頂黑壓壓一片,漫天雨絲如銀針般灑落。
東房有些窸窣的動靜,小駿躡手躡腳走過去,眼睛貼上門縫。
供桌上,阿爸的遺像被倒扣下來,他看不到他的臉。一抹暗紅色的衣角在黑暗中忽隱忽現,供桌被壓得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還有些粗重的喘息,被黑夜裹挾出混沌的形狀。
小駿咬住嘴唇,墊著腳離開,一直走到西屋,身後的聲音便被雨聲消磨得聽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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