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城隍
那天晚上，島上陸陸續續來了許多陌生人，而林家的燈火通明，一直持續到佛曉前。
大火是在天剛矇矇亮時忽然著起來的，火勢起得飛快，村民們從睡夢中驚醒時，林家的院子已經成了一片火瀑，把天空映得血紅，劈剝爆炸聲不絕於耳。
這樣的烈火，將任何想要施救人的都逼退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掀起一股接一股的熱浪，將滾滾黑煙送往天際那邊。
火滅了之後，村民們從廢墟里扒出來許多具燒得不分彼此的屍骸，和一個雖然面目全非卻還能喘氣的活人。
那個人叫鄭顯楊，一位剪紙藝術家，他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成為了這場大火唯一的倖存者。
警方調查發現，林家後院裡的三個窯爐在同一時間被點燃，前後大門也被鎖死，顯然是一次人為的縱火。
而鄭顯楊在混亂中並沒有看到是什麼人放了這把火，他逃到院子裡，試圖破門而出的時候被濃煙燻暈。
不過大漁島村的村民們卻都認定縱火者是林輝，他在面對一場即將到來的審判時，卑劣地選擇了同歸於盡，讓三十四條生命和他一起共赴黃泉。
***
快要到岸，船身被回襲的浪花撞擊得更加顛簸，嚴香被晃醒，眼神卻還是昏沈憂鬱的，似還沈浸在夢裡。
周念若有所思望著她，心裡道：這就是嚴香對如何處置阿音一直如此糾結的原因吧，前車之鑑血淋淋地橫在前面，她不敢輕率地做出決定。
汽笛聲劃破氤氳，輪渡緩緩靠岸，周念跟在兩人身後下了船。腳下的小島雲蒸霞蔚，她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周之辰的樣子，她扶著花冠轉了一個圈，裙襬一掃，劃出條優美的弧線，看著面前的男人笑微微地昂起下巴。
周念唇邊抿出一抹苦澀的笑，按下情緒，同嚴香和白牧告了別，按照自己昨晚的規劃，來到位於大漁島村西南角的城隍廟。
廟宇坐北朝南，居高臨下，走上幾級臺階，穿過一道山門，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天井，再上幾級臺階，便到了前殿。
殿中除祀奉城隍外，左右還奉祀城隍夫人、閻羅王、天妃及廣澤尊王等尊神，城隍像前立著文武兩位判官。
神像高大，裹著晶亮的油彩，規制則完全依照陰間衙門的形式，設定等級分明的主神、佐神和隸役。
網上說，每逢節慶，大漁島村便有城隍出巡，遊神的隊伍抬著花轎，沿著村莊轉上一圈，吹吹打打，舞香龍請乩童，只為消災避邪、合境平安。
周念昨天搜尋大漁島村時看到了網友拍攝的圖片，神祇出遊的夜晚，被熱鬧渲染得五彩斑斕，彩旗招搖，人群湧動，各色紙紮熙熙攘攘，生死的界限，在此處又一次變得模糊了。
她呷了口啤酒，一股清涼入腹，在晦暗的心頭砸下了一粒種子，破開了，便撐起另一方天地。於是開啟久違的word，在上面寫下一行字：城隍遊神。
周念掏出手機，調出那張圖片，找到一個守廟的阿公，向他請教遊神的歷史淵源。
阿公嘰裡呱啦講了幾分鐘，全是晦澀難懂的方言，周念只能聽懂一二，又不好打斷，笑容僵在臉上，褪不去綻不開。
“你不要聽他瞎講啦，他懂什麼哦，話都說不清楚的，”掃地的阿婆過來解圍，“你應該去找鄭老師，他專門研究這個的。”
周念抬頭，“鄭老師是誰，現在人在哪兒？”
“桐州圖書館，他在那裡工作的。”
周念本想再多問幾句，阿婆忽然放下手裡的笤帚，快步踏進殿中，走到文判官身前，撫摸他手臂上一塊明顯裂開的紋路，口中念念，“我就說還要找那個叫張懷的年輕人來，他刷漆刷得最好，幾年都不掉色不開裂的，你們非得不聽，看呀，這次才沒幾天就已經這樣了，這不是褻瀆神明嘛。”
周念隨著她的話轉頭，神祇環繞的殿宇，幽幽寂寂，彷彿有刷漆的沙沙聲，一筆一筆，攆退心頭的躁動苦悶。
許多個夜晚，她聽著那聲音入睡，藉此擺脫噩夢的圍追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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