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燒孤衣
古木交錯，大菩薩從枝葉的縫隙中露出一隻眼，盯視著穿梭在林間的那個影子。
她忽的一抬眸，與佛眼對視，無悲無喜，像血肉被耗盡後的一具行屍。
前方有株老松，粗糙的樹皮被剝去了一塊，上面刻了個“十”字，不大，若非她拿著探照燈，是發現不了的。
周之辰唇角齜出一聲冷哼，走過去，腳在樹旁的地上踩了幾下，感受泥土的軟硬度，笑一笑，把探照燈扔在地上，看著那一方被照亮的草色，慢聲道，“你在這裡，對不對？”
張懷果然騙了她，雖然後備箱的王水已經空了，但是他在深山老林做了記號，若不是想留一條全屍，何需如此。
周之辰蹲下身，手指在地上一扒拉，忽的頓住了。她把他用保鮮膜一層層裹起來時他還有體溫，皮膚也是彈軟的，現在，他變成了什麼樣子了呢？
就這麼一個恍神，頭頂忽然傳來一束尖利的呱鳴，周之辰順著那聲音抬起頭，看到月光在濃密的枝條間劈開了一束細縫，打在大菩薩的臉上，在那雙被歲月洗滌了千百年的眼睛裡攢起兩捧明汪汪的水波。
他看著自己，無怒無嗔，全是悲憫。
似有鐘聲在腦袋裡敲響，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兩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在南塔寺的大佛前深深叩拜，虔誠許願，那時他們想求的，無非是攜手一生，白頭到老罷了。
可是後來，是誰變了呢？
推他下樓那一刻，她貌似無意，卻已經下了狠勁，他難道不明白嗎？這分明就是一次謀殺啊。
周之辰慢慢站起身，佛頭前的月光已經移到了別處，又是一片幽暗了。
她目視它許久，折身跪倒，額頭輕貼地面，不知是在拜佛，還是在送別遠去的愛人。
***
城隍廟裡的香火還未燃起來，阿翔已經早早守在照壁前，頭頂那株老榕獨木成林，下垂的根鬚像一塊巨大的帳幕，將他的身影遮去一半，看起來像個沒頭的鬼魅。
七點過，山門終於緩緩開啟，守廟的阿公被那人影嚇了一跳，認出人來後，施了個禮，折身返回廟內，幾分鐘後重新出來，手裡已經多了厚厚的一沓孤衣。
孤衣是用各色花紙裁剪的，抱在懷中，被風一吹，窸窸窣窣一陣響，全數落在阿翔的心裡。
“後生家，”阿公把孤衣交給阿翔，看他一件件抖落開認真檢視剪裁的細節，眼睛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普度都過了這麼久了，你要這麼多孤衣做什麼？還件件款式花樣都不相同。”
說這話時心裡又將他腹誹了一通：城隍廟每到清明普度，都會組織當地村民做孤衣，用以拜祭孤魂野鬼，其中剪裁、設計、花紋均為村民們自行挑選，偏這個前幾日求上門來的年輕人，不僅自己帶來十幾張衣服樣式的圖片，還要求他們在兩天內完工。
他當然給了香油錢，但阿公總覺得這人舉止古怪，又想不出到底怪在哪裡，便準備旁敲側擊問個清楚。
阿翔正在看一件藍紙剪裁的西裝，輪廓是倒梯形，肩寬收腰，雙排扣，適合身材高大的人。他心裡高興，小心翼翼疊好，看向盯著自己的阿公，“他生前愛穿，名牌貨裝了幾櫃子，現在他人不在了，我也想他體體面面的。”
眼神分明是含情脈脈，阿公覷他一眼，心裡泛起嘀咕：這些衣服都是男裝啊。
“阿公，你想什麼呢？”那絲不屑的情緒被阿翔捕捉到，他嘴角微微翹著，眼風卻是冷的，掃得阿公心裡掀起一股莫名的懼意，那點想打聽的心思隨之消失得一乾二淨。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覺得你要得著急，今天也不是什麼大日子。”
聽了這話，阿翔的神色卻倏地鬆弛了，“今天啊，”他用小指搔了搔溼潤的眼角，“今天是我和盧豐相識滿五年的日子。”
阿翔去了趟觀音橋，在橋墩旁邊的堤壩上燒掉了孤衣。海水前呼後擁撞向橋墩，他將菸灰潑進條條白浪裡，赤紅著眼，哭得滿臉是淚，“盧哥，你收到了吧，都是最新款，我讓人按著你的尺寸做的，你要是不喜歡，拖個夢給我，我再讓人給你做新的。”
浪聲愈盛，像真的有人在回應，阿翔眼角一亮，忽然咧嘴笑了，“你見到趙墨了是不是，他有沒有跪著求你原諒他？哦，對了，他跪不了，他被我斬成幾截，扔進海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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