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辦案民警的講述。
周蘭臺在外面有男人，這件事我第一次見她時就知道了。
那時我和你一樣是個交警，負責津平美院對面雙北路口的交通，每天看著一撥撥學生潮水般從校門裡湧出來，心裡並不羨慕，也沒有覺得他們高人一等。
他們多是工農兵學員，年齡偏大，笑容質樸，見了我笑瞇瞇地稱呼小同志。
周蘭臺在一群藍色工裝、灰色布衣和舊軍便服裡顯得特立獨行，她穿的確良的襯衫和褲子，腰收得很緊，像把碧綠的小蔥。
她長得其實算不上漂亮，但我見她第一面就喜歡她，她這樣的人，才像是畫畫的。
我看著周蘭臺走到對面的衚衕深處，有人在那裡等她，推著一輛二八腳踏車。她跳上後座，馬尾辮在春風裡漾出輕快的弧度。
她上學這幾年，我目送她來來往往，卻沒從找她搭過話，後來我調到派出所，以為和她再無交集，哪知有一天，單位一位熱心的大姐找上我，問我是否願意和她表姐的同事，津平美院的一位老師吃個飯，坐一坐。
“坐一坐”的意思就是相親，我這些年被父母親友催了好幾次，聽得耳朵都要長繭，索性答應了下來。
我沒想到第二天來赴約的是周蘭臺。
她已經是津平美院油畫系的一位老師，模樣比幾年前成熟了一些。
我第一次和她單獨見面，心裡難免緊張，周蘭臺倒是表現得很淡定，像是早已計劃好一言一行。
她告訴我，介紹人說的她的父母其實是她的舅舅和舅媽，她父母是知識分子，早在十幾年前就投湖自殺了，她被外地的舅舅收養，後來才考回津平。
說完，她看著震驚不已的我，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在那個年代，家庭成分是相親最看重的條件，如果周蘭臺沒有坦誠相告，一旦我真的和她結婚，等於把全家拖進深淵。
我父母因為這件事非常生氣，找上了我單位那位介紹人大姐。大姐也很不好意思，連連道歉，但同時又說她特意調查過周蘭臺的家庭情況，她名義上的父母確實是在外地，成分也是沒有問題的。
這就是說，周蘭臺已經過繼給了她的舅舅，但她誠實坦率，把同事都不瞭解甚至還可能影響工作的家庭隱私如實告訴了我。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只是單純地因為人品正直嗎？
我心裡生出一絲疑竇，越擴越大，因為我隱隱覺得，周蘭臺的異常似乎指向了那個站在巷子深處，推著腳踏車的男人。
幾天後，我偷偷跟蹤周蘭臺回家，她住在另一個區，距津平美院十五公里，倒幾趟公交才能到達。
她似乎在刻意隱藏自己的私生活，不願別人窺竊得太深。
我更加肯定了自己推斷，偷偷藏在她家樓下，終於，在那天午夜，我又一次見到了那個男人。
他像一隻鬼，夜半偷偷溜進周蘭臺的屋子，天亮之前匆匆離開。
他並不是天天來，我跟蹤了周蘭臺一個禮拜，見到了他三次。
第四次，我決定去會一會他，警察的直覺告訴我，他身上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也是周蘭臺不惜暴露身世拒絕我，拒絕一切潛在的追求者的原因。
我看到他從樓道里出來，便偷偷跟在後頭。他在汽車站上了一輛小巴，我也隨之跟上，坐在最後一排觀察他。
他的背影斯文淨痩，身上有和小巴上擠挨的人群絕然不同的東西，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心裡卻覺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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