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韓遲雲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了王明斗的乾爹王之潛身上,先是一番阿諛奉承,而後便提出不如趁著眼下王家勢頭正盛,趕緊上書朝廷求封節鉞。
“令尊對官家即位有功,滿朝文武誰不敬重?倘若令尊上書求建節,以令尊之威望,建節亦不過爾爾。”
說這番話時,韓遲雲笑得清俊無邪,似乎是發自內心崇敬那閹人王之潛。
王明鬥瞬間精神一振——求封節鉞之事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一直心有顧慮。此刻韓遲雲的這番話,簡直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想昔年徽宗之時,宦官童貫不也是受封節鉞麼?那童貫封得,他阿爹為何就封不得?
王之潛確實跋扈貪婪,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間何人不貪婪?他王明鬥也貪婪。若是王之潛真能受封節鉞,他自己必然也是前途無量啊!
“我阿爹與韓相爺向來不對付,怎麼?遲雲這是想倒戈?”王明鬥瞇了瞇眼,戲謔地問。
韓遲雲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嘆道:“明鬥兄有所不知,我寄人籬下十幾年,日日受人冷眼,早就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王貂璫今日之勢如日方中,我聽聞外朝已有諸多臣子依附,遂亦是心癢難耐。”
王明鬥樂得哈哈大笑:“我阿爹正愁與韓相爺鬥法贏不得,若能得遲雲助力,定然如虎添翼啊!來!你我滿飲此杯!”
又是三五盞酒喝下,韓遲雲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心道不妙,再喝下去他是真撐不住了。他向來酒量欠佳,亦因恩師教導“君子節慾”,故而從不曾飲酒失態。
韓遲雲放下酒盞,面含歉意:“翌不勝酒力,恐不能陪兄盡興。”
哪知王明鬥正喝在興頭上,聽韓遲雲說不能喝了,立刻不滿地嚷嚷:“原說好今日不醉不歸,怎可食言!”
“明鬥兄,我……”韓遲雲忽覺此人十分棘手。
王明鬥“砰”地擱下酒杯站了起來,喊道:“誰不知韓家大官人眼高於頂。遲雲,今日你若能將我喝倒,我便認你這兄弟!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沒把我王明鬥放在眼裡了!”
韓遲雲無可奈何,只得重新端起酒盞。垂眸看著盞中佳釀,胃裡卻直犯惡心,恨不能找個人來救一救自己。
正要屏住呼吸將酒一口飲盡,卻聽坐在紗簾後的歌妓唱罷一曲《虞美人》,此刻弦撥琵琶,又唱起前朝李太白的一首《詠槿》。
“園花笑芳年,池草豔春色。猶不如槿花,嬋娟玉階側。”
明明是清麗婉轉的歌調,卻在剎那間令韓遲雲靈犀驚動——有辦法了!有人能救他!
“我酒量太差,再喝下去只怕會失態,徒惹明鬥兄不快。但我這兒倒是有位佳人,可陪明鬥兄喝至盡興。若兄不介意,翌這便著人將之請來。”韓遲雲面溢輕笑,緩聲說道。
王明鬥瞬間被勾起了興致:“不知是哪位佳人?”
“便是府內伴當之妾。酒量極好,三個男人喝不過她一個女子。”
“沈如鈞的小妾?”
“正是。”
王明鬥兩手一拍,眼冒精光:“快請啊,快請她來!遲雲你不早說,哎呀,想不到世間竟能有如此妙人!”
韓遲雲看了看時辰,已是酉時過半,估摸著姚木槿這會兒應該已經賣完花回了黑羊巷。他喚過一名隨侍,對那人低聲交待幾句,那人便領命而去。
尋詩園在保俶塔附近,從保俶塔到黑羊巷大約十里路,趕著馬車去接人,一來一回少說也需一炷香功夫。將隨侍打發去後,韓遲雲一邊與王明鬥虛與委蛇,一邊心懷忐忑地等姚木槿。
他不知道姚木槿究竟會不會來,又會不會因此而惱他。
——他怕她來,又怕她不來。怕她惱他,又怕她不惱他。
怕她來,來了便要做陪酒之事,甚至還是陪王明鬥這種齷齪人;又怕她不來,若是不肯來,便是絲毫沒將他放在心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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