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刀俎
十月初一，宮中頒發新曆書，讓各宮派一人去尚儀局司籍司領取。尚儀局下設司籍、司樂、司賓、司贊四司，每司有司、典、掌各二人，其下又有女史二人，掌管各司事務。獨司籍下有女史十人，比其餘三司多出八人。蓋宮中經籍、圖書、筆劄、几案之事繁多，每事均要登記、造冊、歸檔、入庫，書籍又重，只設二人忙不過來，先是增為六人，後增至十人，堪堪才敷使用。到了年下，新舊交替，只發放曆書一事，就足足忙了好幾天。
尚儀局尚宮姓曹，名安期，字玉京，登州府蓬萊人。她是六宮尚局裡的老人，未央二十一年採選為女官，迄今已有二十餘年。她的資歷、年齡比沈星羅、姜翡枝都老，年紀還在太后之上，在宮中甚得尊崇。
女官之設，在廣漢朝便已確立。太祖稱帝前一個月，有江左臨江府女子範氏，因博通經史，被選為女官，授孺人。其後宮中內製，多為範氏設定。後贈六品誥命，榮歸故鄉。後又於廣漢三年和廣漢四年，再次徵召女官。廣漢五年，太祖命禮部定下規制，置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六局和宮正一司，俱正六品衙門。當時女官七十五人，女史十八人，廣漢十七年升為正五品部門，擴充員額，女官一百八十九人，女史九十六人。
至太宗以靖難之名進入舊京皇城，將宮中的宮人、長隨內宮、太醫院、禮部、葬事、營造孝陵等官均列為奸臣，清宮三日，宮人、內侍、女官多誅死。宮中缺人，於八月命禮部採選女官，選民間識字女子充實內廷。禮部即出告示，曉諭不分軍民之家，但有識字婦人，年三十至四十，願來者，有司起送。其家眷免除勞役。入宮者，年至五十，原還鄉者聽從其願，有司送歸其家。女子入宮，十數年後，有識字人替用，願還鄉及適人者，聽從其便。當時採選未足，於次年七月再次徵召。遷都京師後，於未央二十一年第三次徵召，除婦人外，又放寬至未嫁之女，曹安期便是這次採選入宮的。
曹安期自幼隨其父讀書，通曆數，識天文，十三歲入宮，十五年後請歸，回家適人，三年後夫死，再次入宮，任尚儀局尚宮。自未央二十一年至有初二年，已是幾朝元老。
尚儀局設司籍二名，一名年老回鄉後未補，另一名是葉茵。其下還有典籍二名、掌籍二名。典籍之一姓楊，名雲翾，字淵碧，湔江府南越州人。七歲就女師讀書，擅長書數，遠近知聞。先帝登基後不久便徵召入宮，應答如流，擢為典籍。曹安期掌管的司儀局是六局二十四里用人最多的一局，其它如尚食局、尚功居主管宮中衣食，也屬事多，女史至多用四人，尚儀局典籍獨用十名女史，忙時仍嫌不夠。
紀桑在射柳日被夏惟琛擢為尚儀局女史，便是歸楊雲翾名下，次日再罰到宮正司去抄《女則》一百篇，百日抄完後，田太后也沒讓她再去昭德宮，而是留在尚儀局管理宮中典籍，其地在東六宮旁邊昭華門內的六局司樓上，平時人少，她在這裡整理宮籍，讀書記檔，甚是安樂。因冬月將至，司儀局分發曆書，被楊雲翾從樓上叫下來協助。
從初一忙至初三，堪堪三日，各宮各司各處大多領取完畢，簿冊上尚餘昭德宮未領，時尚食局送午飯至，楊雲翾和其餘女史先去吃飯，命紀桑留在司籍處。六局女官吃飯，在另一間屋子，生怕飯菜油湯弄髒了書藉冊頁。紀桑應了，坐在屋內，烤著火，翻看曆書解悶。京師從九月下旬起頻吹北風，宮中殿高屋空，久坐身寒，屋中已經燒上了炭盆。
她獨坐室內，想起當日行刺鮮于容被擒，作為俘虜，原是該被關進大牢，鮮于容網開一面，送她進宮，義父紀休便說一個女孩子，進了宮還能有什麼好下場？鮮于容道可為女官，那時他已為紀桑看好了將來。
宮中採選女官，第一看中的是要識字，有文才很好，沒有文才，善數術也一樣，識天文物理更是難得，總之才是第一，其次是品德，容貌是不看中的。紀桑文采品德容貌無一不佳，鮮于容在這三者之外，還看中她的風骨。
民間女子在她這個年齡，盡皆出嫁為人妻，進爾為人母，少有女子可另有選擇。她在桑瑯村時從未想過出嫁一事，一線峽被破，身為俘虜，若轉做女官，不再是罪囚之身，能讀書做事，倒也另有一番天地。比如曹安期、沈星羅等，都是成為寡婦後進宮為女官，曹安期更是二次進宮，在她們看來，擔任宮中女官，比在鄉間為寡婦，更為合她們的心意。至於像楊雲翾這樣青春年華不願出宮者，女官中在在皆是。
紀桑到司儀局後，埋首典籍，漸有樂不思蜀之感。上有曹安期、姜翡枝老一輩尚宮，中有沈星羅、楊雲翾上一輩司、典、掌官，下有和她一樣的諸多年少女史，每日講談學問，演算數目，上則天文，下則地理，遠則史書，近則鄉里，實是一大樂趣。只要元春兒不來尋她晦氣，她就十分安樂了。
她看著書，用火箸撥撥火，這時棉簾子掀開，進來一個小太監，朝她行了禮道：“女史見禮。昭德宮來領曆書。”紀桑在有人掀簾子時就放下火箸站起來迎接，待聽到來人說話的聲音，頓時叫道：“阿蓬！”
那小監抬頭看她，淡淡笑了笑道：“阿姐，你在這裡啊。”紀桑急跑兩步，摟住他道：“阿蓬！”捧起他的臉，看他眉眼舒朗了不少，再放開他，推開一臂遠，上下看看，再摟回胸前，用手在他的頭頂比了比，笑道：“長高了不少。先前只到我胸口，現下到我下巴了。”再仔細端詳一下他的神情，問道：“這半年過得好嗎？元……元貴妃有沒有為難你？”提到元貴妃時放低了聲音。
令狐蓬掙扎了一下，從她懷裡掙開，道：“元娘娘對我很好，大家都對我很好，張嶼張公公也對我很好，還帶我出宮去玩。”
紀桑伸直腰，看著他，問道：“阿蓬，怎麼和阿姐生分了？”
令狐蓬一口否認道：“沒有啊。阿姐，你別拿我拿小孩子了，從踏入京師，送入敬事房那天起，我就不是小孩子了。”
紀桑心裡一陣難過，這樣的羞辱，沒人能忘記。難怪阿蓬變得這麼憤怒，他本來就敏感固執，遇上這樣的事，身邊沒人開解，他只能把憤怒轉化為冷冰冰，但在紀桑面前偽裝不下去，沒兩句話，就激動起來。
令狐蓬在屋子裡走動，轉著圈子，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猛善。走了幾圈，怒氣愈盛，忽然恨恨地道：“沒人再拿我當孩子，我從俘虜變成了小太監，阿姐。太監是人下人，不像你，阿姐，你成了女史，宮中人人都在談論你，你甚至不是宮女，比宮女和好些女史都體面。”
紀桑想想她在元春兒處受的折辱，要不是命大，只怕兩次都要丟了性命，想起十瑞彩，還是打了個寒顫。
令狐蓬雖在屋裡遊走，但全部身心都在注意著她，看她打個哆嗦，不禁喜道：“阿姐，你害怕了？”
紀桑點頭，輕聲道：“害怕，我從進宮的第一天就害怕。你記得我們一同進京時待的囚車嗎？囚車裡有個女孩很會唱歌，晚上紮了營，天上的星星升起來了，她會低聲唱歌。她進宮的第一天，就被元娘娘命人打死了。”令狐蓬轉頭看她一眼，紀桑沒理他，接著道：“她叫十瑞彩，只是因為不肯讓元娘娘改掉她的名字，就活活被打死了。”
令狐蓬怒道：“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呢？啊？有用嗎？是讓我恨元娘娘？我剛才告訴你了，元娘娘待我很好，常賞我東西。而阿姐你呢，來看過我一次嗎？我在敬事房的蠶室裡，黑洞洞的地方，待了兩個月，沒人過問，阿姐你這時候在哪裡？那是，你當時不知道嘛。那我在昭德宮當差，人沒有掃帚高，阿姐你是看見的，你看見了就完了，來問過我好嗎？”
紀桑張口結舌，答不上來。她那日在昭德宮門口見到掃地的阿蓬，本是想忙過之後就去找他的，誰知其後一連串的事情發生，沒有一點周旋的餘地，瑟丹被罰，她又一次為瑟丹挺身而出，再一次激怒元春兒，情急之下血濺當場，拚著一腔孤勇，仰仗夏惟琛的仁慈，才撿了一條命。之後在尚儀局找到地方養傷躲災，這些日子藏身在芸香閣讀書，怡然自得，完全忘了外面還有更小更親更弱的阿蓬需要她照顧。紀桑慚愧地道：“對不起，阿蓬。”
阿蓬憤怒地將她桌上的書籍胡亂掃下，有幾張紙飄在空中，受熱氣吸附，眼看就要買進炭盆裡，紀桑忙去搶出，有張紙的一角已經起火，她丟在地上，用腳踩滅。阿蓬拔高聲音道：“你知道我在昭德宮，半年來你沒來看過我一次！”說著聲音已經變了。
紀桑把紙放在桌上，又把地上一本本書籍撿起放好，用書把紙張壓住，緩緩地道：“阿蓬，阿姐對不起你，阿姐是個懦夫，知道你在昭德宮，但不敢去看你。阿姐看到昭德宮三個字都怕，能夠躲多遠就躲多遠，巴不得元娘娘忘了我。阿蓬，如果這會兒元娘娘對你還好，你千萬不要讓她知道我是你姐姐，她要是知道了，怎麼對付你，我就不知道了。”
令狐蓬抹一下眼睛，哼一聲道：“元娘娘喜歡我，才不會為難為。我只恨那個鮮于容，是他把我送進宮的，將來我要是有了權，決不會放過他。他砍了我們的神藤，滅了我們的村子，抓我們送進了宮，害你害我害得好慘，我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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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邊子爐在煨菜飯把你替們我，吧飯吃去快，婉婉“：道桑紀對，來回們史了帶翾雲楊，冊書好理整，炭了住灰撥箸火用桑紀。火炭星兩了，頁書了起吹又，來吹風北陣一，開掀子簾著隨
”。去就，的好“：道筆下擱，字個三宮德昭上添上子冊記登在筆用桑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