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維摩
夏惟琛要為皇后辦生日宴，這在宮中還是第一次。除了元春兒，他對誰沒有這麼熱心過。一時間宮中議論紛紛，都在猜想皇帝和皇貴妃之間是不是鬧了什麼矛盾，皇帝拿皇后做伐子。想想上一個皇后吳廢后那麼慘，不知道這次王皇后又會怎麼樣。
田太后十分高興，覺得兒子這次明事理了，畢竟是當了父親的人，不再是個孩子，考慮問題也全面了，知道子出多母，要讓後宮妃嬪雨露均霑，恩澤遍施。當下大大地獎賞了一下夏惟琛，把自己皇莊的御田撥了八百畝給皇后當生辰賀禮，作為她的脂粉錢，讓她隨便怎麼花。
田太后的皇莊原是先帝最信任的大太監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吉祥的私產，夏惟琛登基後不久，曹吉祥謀反，夏惟琛就把曹吉祥給砍了頭，把他的私產沒收了，自己留了一半，一半孝敬給了田太后。
有田太后做表率，后妃們也都拿出自己的體己當賀禮送到坤寧宮。王芷人緣本來就好，為人謹慎小心，向不與人結怨，六尚女官中有頭有臉的也都送了賀禮。除了元春兒，所有人的賀禮都送到了坤寧宮。
元春兒聽說田太后撥了八百畝田給王芷，頓時氣不從一處來。說四年前我的皇兒生下來，是皇長子，太后也才賞了五百畝，柏月觀那個小賤人生了兒子，太后也是賞的五百畝，王芷憑什麼一下子就得了八百畝？她連個蛋沒下。就憑她是皇后？又勾起當年立後廢后的舊仇來，想她和馬明聯手，廢了吳皇后，本來以為皇后位置是她的，沒想到被王芷撿了個漏，白便宜了她。過個生日而已，年年都有的日子，什麼都沒做，又白得八百畝皇田。
想想實在氣不過，賭氣說皇后的生日宴會她是不會去的。夏惟琛也不勉強她，只說下回你過生日，我也為你做壽，多請些人，多叫兩出戲，我們樂上三天，可好？
元春兒道請客吃飯這麼簡單的事，需得用人家請嗎？誰又不會了？馬上命北雁寫了帖子，她也要請客，就訂在王芷生日那天，叫了萬家三兄弟的三個夫人還有元安的小妾來昭德宮聽戲。元安聽說了，忙從京城裡最大的酒樓訂了一桌酒席送進來，請元春兒賞臉享用。
王芷生日那天，夏惟琛先在昭德宮裡陪元春兒吃了午飯，才慢慢踱到宮後苑去，也不乘肩輿，身後只跟了張嶼和令狐蓬。后妃們也已用過了午宴，飲著太后的體己茶，坐在曲池館裡，聽鐘鼓司進獻的一齣南戲《琵琶記》。
田太后只要有戲聽有宴會，她就高興，戲裡唱些什麼，她倒不在意，左右不過是聽個唱腔看個身段，身旁有人陪著她說笑，比聽什麼戲都好。沈星羅、葉茵等女官在宮中年深月久，四時八節、后妃生日這些是她們偷閒得空的日子，遇到這種時候，也是歡喜。張葳和姚年年和田太后一樣，有熱鬧就行，至於演什麼，好看就看，不好看就不看，她們只管說笑逗樂。柏月觀誕下皇子不久，身子尚未完全康覆，向王芷告了假，這日便沒來。王荃蓀懂一點戲，和邵采薇看著戲，不時交談幾句。
見夏惟琛走來，一時眾人都停了交談，站起身來行禮。夏惟琛讓她們免禮，自去給田太后請安。田太后滿臉笑容地叫他坐，田太后旁的桌子就是皇后王芷的，令狐蓬馬上在皇后桌邊放了一張椅子，夏惟琛便坐了，對王芷彎了彎腰，算是招呼，轉臉朝著田太后，問道：“今天是什麼戲？”田太后道：“太祖最喜歡的《琵琶記》。皇后特地拿了本子請哀家點。哀家道今日原是給你祝壽，你選你愛的點就是了。皇后便點了這出。”夏惟琛道：“確實好戲，皇后選得好。”
《琵琶記》是元末浙江瑞安人高明寫的，講的是漢時書生蔡伯喈新婚二月即被父親逼著上京趕考，考中狀元后留在京城做官，又娶了牛丞相女兒為妻，十年未遂回家。妻子趙五娘在家吃糠咽菜，侍奉公婆，遭逢災年，蔡公蔡婆病亡雙故，趙五娘剪髮賣葬，羅裙包土，自築墳墓，埋葬公婆。手繪公婆遺容，身背琵琶，沿路彈唱乞食，往京城尋夫。遇上牛夫人，邀請還家，與蔡伯喈相認，一家三人回鄉祭墳，廬墓守孝。皇帝下詔，旌表蔡氏一門。
高明寫成之後獻給太祖，太祖看了十分讚賞，道：“五經四書，如同布帛菽粟，家家皆有。高明做的這出《琵琶記》如山珍海錯，貴富家不可無。”他覺得這麼好的戲沒有人賞識太可惜了，當時就打了個比方，說這是用宮錦來做鞋。於是命鐘鼓司、教坊司學會練熟，時時傳進宮裡演出，鐘鼓司專供內宮，教坊司供外庭和百官，在宮外演出時，百姓也可觀看。自廣漢年間起，《琵琶記》便流傳在江南各省，太宗遷都京師，把舊京的鐘鼓司和教坊司也帶來了，這出南戲便也在京師和宮中上演。
王芷平時端麗莊嚴，生日傳戲，不是《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也不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而是點的一齣被太祖盛讚的婦德旌表戲。夏惟琛當然一片聲贊好，看紅氍毹趙五娘描容上路，身背琵琶賣唱上京，也是動容。聽了一會，低聲問道：“皇后看到朕送的賀禮了嗎？”偏這時鑼鼓聲停了，趙五娘正掩面作哭泣狀，他說話聲音雖輕，仍被田太后聽到了，便問道：“皇兒送了皇后什麼賀禮？”
夏惟琛笑道：“太后聽見了？”田太后道：“聽見了。皇后，皇兒送了你什麼好東西？”王芷笑道：“太后，是唐玄宗開元年間入內供奉的畫聖吳道子的一幅《維摩詰經變圖》。”說著站起來，對夏惟琛行了福禮，坐下道：“這樣厚禮，臣妾怕擔當不起。”田太后道：“當得起的，你是皇后，什麼畫都當得起。”又對夏惟琛道：“皇兒這禮送得有心了。”夏惟琛道：“皇后喜歡就好。”
王芷再次站起來謝道：“臣妾愧不敢當。”夏惟琛道：“你就收著吧，再好的東西，收在庫房裡也沒意思了，就要有懂的人一日三遍的看啊贊啊。東西如有知，也會生出知已感的。”這時鑼鼓聲又起，趙五娘彈起琵琶來，田太后便聽不見夏惟琛的話，王芷是聽得見的，雙手互掩，在腰側虛行一禮。
夏惟琛微微側頭看一眼身旁的令狐蓬，令狐蓬做個怪臉。張嶼看見了，便輕聲問道：“這主意是你出的？”令狐蓬擠一下眼，張嶼一笑，不再追問，過一會兒朝令狐蓬偏一下頭，示意他跟來，兩人退出曲池館，沿小路到了金香亭，這亭子建在宮牆底下，又比後苑的地勢稍高了一點，站在亭裡，後苑的情形一覽無餘。
身後兩面是幾丈高的宮牆，宮牆後面是幾丈寬的御街，眼前是宮後苑的花園，兩人坐在亭裡，可謂周全之極。四處無人，樂鼓聲也輕，張嶼便問道：“陛下怎麼想起來給皇后做壽的？”
令狐蓬道：“這我哪裡知道？那天在坤寧宮，皇上和皇后娘娘說話，先說了幾句閒話，說著說著就說到做壽了。依我看，是陛下沒話找話，順嘴就說了出來。皇上是真的不會聊天，皇后娘娘也是個不會聊天的，兩個人一問一答，我在旁邊聽著都難受。皇上硬著頭髮往下聊，就聊成這樣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皇帝一言，十六匹馬都拉不回。皇上既然說了，就讓我給辦了。我自然給辦得體體面面的，又不用替陛下省錢，又給皇后娘娘長了面子。你看這筵席，辦得多體面，吃的喝的，哪一樣不比光祿寺辦得好。光祿寺做的飯菜，實在入不了口。怪不得京師人說京城有‘十可笑’：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神樂觀祈禳、武庫司刀槍、營繕司作場、養濟院衣糧、教坊司婆娘、都察院憲綱、國子監學堂、翰林院文章。你想呀，光祿寺茶湯排第一，實在是不好吃。”
張嶼嘆氣道：“這都是我的罪過，帶你出去吃得嘴油了，嫌宮裡的東西不好吃了。”令狐蓬手一攤道：“你也嫌不好吃呀。你要不嫌，怎麼又出去吃了。這東西城南北街，哪一處館子好吃，有你不知道的？”張嶼笑道：“就你會聊天。我才問一句，你就這麼長篇大論上了。我問你，那幅吳道聖的畫是怎麼回事？陛下肯定是想不到的，你也未必想得到，背後肯定有高人。”
令狐蓬嘴硬道：“我怎麼就一定想不到了？偏是我想的呢。”張嶼道：“你想得到？你連吳道聖是哪裡人都不知道吧？”令狐蓬道：“唐朝人嘛，‘向非道子妙絕筆，那見開元全盛日’，我能不知道嗎？”張嶼道：“你最近學問大有進益呀，跟誰學的呀？”令狐蓬道：“跟皇上學的呀。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三次文華殿經筵進講，皇上聽，我也在旁邊聽，聽了好些學問。”
張嶼道：“經筵講的是《大學》《中庸》，幾時講到繪畫了？”令狐蓬道：“講《論語》不得掛出大聖先師的像嗎？這像就是吳道聖畫的。”張嶼哈哈大笑，道：“不但學問見長，連口才也見長啊。老老實實，這些日子跟誰學的？聽說你陪皇上出去時還帶了一人，是誰啊？”
令狐蓬看他連陪皇帝出去的事情都知道了，知道瞞不住，便笑道：“告訴你我是不怕的，你可別告訴別人。”張嶼喝道：“裝神弄鬼。快說！”令狐蓬附在他耳邊道：“紀婉婉紀女史。”張嶼嘿地笑一聲，道：“你阿姐是吧。我就知道不會有別人。”令狐蓬反倒楞了，道：“你怎麼知道她是我阿姐的？”
張嶼道：“她進宮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令狐蓬一聽，扭頭盯著他。張嶼道：“她們進宮那天是我選的，那天紀女史就問我，她有個弟弟叫令狐蓬，是不是也進宮了。我答應她，只要進了宮，就一定能見到。”
張嶼想起往事，停了停，良久才道：“也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想想都過了這麼久了。我在宮中見過這麼多宮女，只有她一個人敢這樣不畏權勢。她擔心你，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
令狐蓬恍然道：“你一直提攜我，是因為阿姐？”張嶼道：“我也是好奇，這樣一個無懼無畏的女子，她想保護的人是什麼人。你很好，不負她的栽培。”
令狐蓬舒一口氣，笑道：“那我就不怕了。那天皇上說要給皇后娘娘辦生日筵，讓我給挑件賀禮，我去問阿姐，皇上送禮給皇后，送什麼好。阿姐就說，皇后娘娘天天抄佛經，你拿一幅畫聖的佛經像去，她肯定高興。又說，皇后娘娘抄佛經，也未必就是信佛，不過是找個事做，修身養性，打發日子。不然，讓光祿寺把《大藏經》拿去刊刻一千本，散出去，豈不是功德？但娘娘天天抄，還用的泥金，在舊繭紙上寫，那就是為了磨性子了。既是這樣，就拿點好東西在宮裡掛著看。就在女官庫裡找到了這件吳道子的畫，我拿給皇上看了，皇上說好，我又拿去給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命我掛了，她慢慢看，看著看著，眼裡就有淚水了。我就知道娘娘是喜歡的。但娘娘喜歡，又不讓皇上知道。你也瞧見方才的情形了，皇后娘娘對皇上，那真沒有話說，好得找不話出來。”
張嶼搖頭道：“你不懂，皇后娘娘有她的想法。在宮裡想要保全自己，就得這樣無慾無求。”令狐蓬聽了，沉默了一會，道：“也是。元娘娘那脾氣，除了皇上，誰是想去碰的？避都來不及。”張嶼問道：“紀女史如今在女官庫了？”
”。呢瞧著掛讓，娘娘后皇給去送如不還，咬鼠老被是也，裡庫在封，西東的樣這說還。畫的子道吳有裡庫道知以是，目了過都西東樣一每把。到拿以可就手一，方地麼什在西東麼什，好放類別門分，檔歸都樣一每，年兩了幹吭不聲一裡那在就。去了要便，多太存庫的年歷庫，來過不管照，了大紀年珍司。管珍司陸歸，庫了去派籍司說“：道，頭點蓬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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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給配置位個哪下天出不想也我，后皇了除，人的樣這姐阿我但。樣那變想不然當我“：道，氣服不蓬狐令
”。響不也我，呢有沒。把一幫就我，要需有若，是就著看旁在我，了裡宮在不你是要，呢我。意的中能必未也上皇，好最姐阿你就下天全，了道知我，了好。真天樣這又時一，了樣人大個有來起經正時一，子孩個是底到“：道說，了死笑要是下這嶼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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