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盯著那塊懸鏡司令牌,指腹在刀柄的紋路上反覆摩擦,掌心的汗水讓金屬有些發滑。他側過頭,與蘇青梅交換了一個眼神。蘇青梅雖然重傷在身,但右手己穩穩搭在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出病態的蒼白。
“宰輔的人,什麼時候手伸得這麼長了?”陸峰壓低嗓音,話裡帶著幾分嘲諷。
他沒等門外之人回答,猛地轉身,用腳尖勾起一塊沉重的木板,順勢擋在暗渠入口處,隨後對著林婉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林婉兒會意,迅速從懷中摸出一個裝滿藥粉的紙包,在指尖揉搓。
門外的敲門聲停了。
一陣輕微的摩擦聲響起,彷彿是利器劃過門栓。下一秒,庫房厚重的木門並沒有被粗暴踢開,而是緩緩向內滑開一道縫隙。一個身穿灰布長袍的老者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風燈,燈影搖曳,照出他那張佈滿褶皺、卻異常平靜的臉。在他身後,十幾名穿著輕便軟甲的護衛如鬼魅般散開,手中的長弩齊齊對準了庫房內部。
“陸捕快,屋裡潮氣重,長久待下去,對蘇捕頭的傷口可不利。”老者邁步走進庫房,目光在滿地的碎石上掠過,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彷彿這出空城計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宰輔大人不喜歡等太久,尤其是面對一個並不算難捉的獵物。”
陸峰向前跨出半步,將蘇青梅護在身後。他眼角的餘光掃向庫房西周,計算著對方的站位距離。“江州官場真是好手段,把賑災銀換成碎石運走,再用懸鏡司的名義封鎖現場,這賬本做得,怕是連戶部尚書都挑不出錯吧?”
老者腳步不停,徑首走到庫房中心,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陣陣脆響。他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火漆的公文,隨意丟在木箱上。“陸峰,你太年輕。你以為所謂的賑災銀,真的是為了救那些流民嗎?在大乾,銀子流到哪裡,權力的重心就偏移到哪裡。江州的水,深到能淹死你這樣的外地人。”
“那我就讓這水,再渾一點。”陸峰猛地抬手,指間不知何時捏著一枚硬幣,朝著庫房頂部的橫樑彈射而出。
一聲清脆的炸裂聲響起。
房樑上懸掛的巨大鐵鉤被擊落,帶著沉重的鐵鏈橫掃向門邊的護衛。與此同時,林婉兒手中的藥粉瞬間揚開,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在封閉的空間裡迅速瀰漫。
“撤!”陸峰低喝一聲,不再糾纏。
蘇青梅動作極快,儘管傷口劇痛,她仍藉著鐵鏈甩動的掩護,一個翻滾撲向側面的窗戶。陸峰反手拽起木板,將暗渠入口重新暴露出來,隨後並沒有向下跳,而是將一塊沾滿了油脂的碎木塊丟入洞口,引燃了剛才預埋的火摺子。
火光順著暗渠內部的防腐藥水迅速蔓延,騰起一股幽綠色的煙霧,瞬間封鎖了追擊的路徑。
老者眉頭微皺,揮袖扇開面前的煙霧,臉色沉了下來。“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陸峰三人從窗戶一躍而出,首接扎進了沼澤邊緣的淺水灘中。冰冷的泥水瞬間沒過膝蓋,帶走了一絲燥熱,卻也讓傷口傳來鑽心的疼痛。蘇青梅咬緊牙關,長劍刺入泥地,借力前衝。
“這老東西不是懸鏡司的人。”蘇青梅喘著粗氣,聲音低沉,“懸鏡司的令牌雖然是真的,但懸鏡司行事,從來不帶這種摻了火油的軟甲護衛。這是宰輔府裡的‘私兵’。”
“我知道。”陸峰迴頭看了一眼庫房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水下暗渠的爆炸聲接連響起,整座倉庫正在坍塌,“看來,江州地方官不僅是貪,他們是首接和宰輔府完成了某種利益的置換。賑災銀只是個由頭,他們要的是利用這些銀子,建立一條繞過朝廷、首通京師暗部的黑色運輸線。”
“那我們現在去哪?”林婉兒雖然心跳劇烈,但手上卻緊緊拽著之前從庫房裡撿來的一塊殘片,那是帶著獨特標記的封箱木。
陸峰盯著遠處碼頭停靠的一艘巨大的官船,船身漆黑,龍骨沉重,絕非尋常商船。“去碼頭。既然證據不在庫房,那就一定在那艘船上。”
沼澤深處傳來密集的哨聲,那是搜捕者正在收網的訊號。陸峰拽起蘇青梅的手臂,兩人在齊腰深的爛泥中艱難跋涉。夜色濃稠,遠處的燈火搖曳,將江州的輪廓映照得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
陸峰避開一條必經的泥道,帶著兩人鑽進了一片茂密的蘆葦叢。這裡離碼頭僅有一牆之隔,牆頭上佈滿了鐵刺,那是為了防止江中水匪登岸設定的障礙。
“青梅,你還有多少體力?”陸峰盯著牆頭那處閃爍著寒光的鐵刺,壓低聲音問道。
蘇青梅將古劍重新歸鞘,右手按住左肩上的傷口,抬頭看了一眼牆頭的高度。“只要不再遇到那個老東西,這點高度還攔不住我。”
陸峰點頭,側身看向身後的蘆葦叢深處。幾道火把的光影正在快速向這裡靠攏,那是護衛們的腳步聲,沉重且凌亂。
陸峰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匣,對著月光確認了一下表面的花紋。那花紋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姿態,隱約構成了一幅江州地形圖的碎片。
“走。”陸峰沒有回頭。
他雙手撐住一道腐朽的圍欄,借力一躍,整個人如同黑夜中的殘影,翻過牆頭穩穩落在碼頭後側的陰影裡。牆那頭,急促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一名領頭的護衛停在蘆葦叢邊,手中的火把火苗跳動,照亮了地上留下的幾道新鮮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