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綠色的光點在漆黑的縫隙深處晃動,如同野獸貪婪的瞳孔。蘇青梅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凸起,她緩緩後撤半步,將陸峰護在身側。兩人背靠青銅門,身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身後則是剛才那片被水銀覆蓋、早己化作金屬墳場的內殿。
“那是什麼?”蘇青梅壓低聲音,語氣冰冷。
陸峰沒有說話,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指尖發力,精準地向那抹幽光擲去。碎石穿過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撞擊在屍骨堆上。沒有慘叫,也沒有活物跳出的動靜。只有“咔噠”一聲枯骨滾落的脆響,在空曠的前室中迴盪。
那抹幽光依舊不動,只是隨著屍堆的晃動,細微地左右搖曳。陸峰提起剩下的那盞備用手提燈,火苗搖曳著照亮了前室。
兩人踏入青銅門後。這是一間寬闊的甬道前室,牆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彷彿陳年積灰混合著腐敗油脂的氣味。隨著火光的推進,前方的景象逐漸清晰。
百餘具屍體,以一種極其壓抑的方式排列著。它們並非隨意丟棄,而是跪伏在甬道兩旁,頭顱低垂,雙手呈託舉狀向上,彷彿在向某種不可見的神明獻祭。陸峰舉起燈盞,火光映照在那些早己風乾、只剩皮包骨的軀體上。它們身上穿著統一的粗布短褐,那是大乾最底層的苦役才會穿的衣料。
“工匠。”陸峰眉頭緊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
蘇青梅緊跟在後,長劍依然出鞘,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這些乾癟的軀殼。這些屍體早己失去了原本的膚色,深褐色的皮層緊貼在骨骼上,眼窩深陷,露出空洞的恐懼。
陸峰蹲下身,伸手撥開屍體交疊的手骨。由於長時間在乾燥環境中脫水,屍骨呈現出一種脆弱的灰白色。他用手指輕輕捏住屍體的右臂,順著指骨的方向向上查探。
“看這裡。”陸峰招呼蘇青梅。
他將火光移近,指尖點在屍體的手腕處。那是一道極其明顯的、橫向的斷裂痕跡。骨質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狀,顯然是在極大的外力衝擊下造成的。陸峰又翻開另一具屍體的背部,那裡有一道貫穿肩胛骨的深槽。
蘇青梅蹲下,用劍鞘撥開幾具疊在一起的屍體。這些屍體的姿態實在太過詭異,有的扭曲著脖頸,有的指骨甚至深深嵌進了鄰近屍體的胸腔裡。
“他們不是死在機關下。”陸峰的聲音沉穩,手中工兵鏟輕敲著地面,“機關死於瞬間的擠壓或利刃,骨頭會碎成齏粉,或者留下切面平整的斷口。這些人……”
他頓了頓,抓住一具屍體的手骨向內一掰,清脆的折斷聲響起。
“他們的指骨呈現出一種向內的抓痕,這是在極度驚恐和相互撕扯中造成的。”陸峰站起身,在屍堆中穿行,目光掃過每一具屍體的咽喉和脊椎。
這裡的空氣裡沒有腐爛的血腥氣,只有乾燥的塵土味道。陸峰觀察到這些人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泥垢,還有一些細碎的、被磨平的石粉。
“他們被關在這裡。”陸峰的聲音迴盪在空蕩的前室,“沒有水,沒有糧食。在漫長的絕望中,為了爭奪空氣或者最後的一絲生存希望,他們發生了內訌。”
蘇青梅看著眼前成堆的白骨,握劍的手微微鬆動。這些工匠在死前,經歷了什麼樣的折磨才能讓原本有序的祭拜姿態,變成這般扭曲的相互殘殺。
“左蒼海的手段。”蘇青梅冷冷地說道,她並沒有看向陸峰,只是盯著那堆亂作一團的肢體,“若是為了保守地宮的核心秘密,把知情者全部囚禁至死,確實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陸峰沒有回應,他走到甬道盡頭,那裡是一堵被鑿開的石牆,牆上留下了明顯的開鑿痕跡。他將燈盞湊近石牆,那裡有一排並不完整的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未完工的標記。
“不只是左蒼海。”陸峰盯著石牆上的符號,那些痕跡深淺不一,最深的一處甚至己經磨損得模糊不清,“這些工匠在死前,試圖鑿開通往外界的通道。”
他用指腹輕輕蹭過石牆,指尖沾上了一層細微的粉末。粉末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深紅,那是硃砂的殘留,卻又混雜著腐蝕金屬的酸性氣息。
“他們鑿不開這堵牆。”陸峰收起工兵鏟,轉身看向蘇青梅,“牆後面有更厚重的隔層,這不是為了防止逃跑,而是為了封印什麼東西。”
蘇青梅聞言,長劍微微偏移,指向石牆。此時,甬道深處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像是鐵鏈拖過地面的摩擦感。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前室裡異常清晰。
陸峰迅速吹滅了手中的煤油燈。黑暗瞬間將兩人籠罩,唯有不遠處那道幽綠的光點,再次亮了起來,這次,它在緩慢地移動,彷彿正從甬道的盡頭,向著這裡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