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尖抵在舊傷上,只要再進半寸,便不必等名冊上的子時。
陸峰沒有低頭看刀:“城南義莊,無名女屍。左耳後有半枚梅花烙,腹中藏著御藥房的蠟封。陛下當時說,查不清,提頭來見。”
姬瑤月的手沒有松:“錯了。”
蘇青梅右手的刀微微抬起。她左肩藥性未退,刀鋒仍穩穩對著女帝腕間,若匕首往前,她有把握先斷那隻手。林婉兒夾在兩人之間,既不敢出聲,也不敢挪步,藥箱裡一隻瓷瓶隨著呼吸輕輕磕碰。
“朕問的是第一次。”姬瑤月盯著陸峰,“不是你封王以後最愛掛在嘴邊的那一樁。”
陸峰聽見暗格深處傳來一聲鎖鏈響。他記起更早之前,自己尚未持懸鏡司令牌,只因街邊一具被當作醉漢拖走的屍體擋了御駕。所有人都說死者凍斃,只有他掰開屍體右手,看見掌心粘著一粒宮中步輦才用的金漆。
“長樂坊賣炭翁。”他說,“不是凍死,是被御輦撞斷肋骨,再扔回雪裡。臣攔駕問您,天子的車碾死人,算不算命案。”
匕首終於移開。姬瑤月退了半步,手卻扶住暗格門框。首到此刻,陸峰才看見她腳踝上鎖著半截鐵鏈,斷口新鮮,素白衣襬己經被磨出的血浸透。
“那時你沒稱臣。”她說。
“那時陛下也沒打算封臣的口。”
“如今想封。”
這句話落得極輕。姬瑤月越過他,看見蘇青梅肩上的傷布,又看向林婉兒手腕那圈舊紗,視線最後回到陸峰裂開的衣襟。三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仍各自擋著一道門。
外面的矮內侍忽然尖叫:“她是假的!陛下在鏡中下過旨,殺陸峰,殺——”
蘇青梅轉身一腳踢在他下頜。尖叫戛然而止。
“陛下還能走嗎?”她問。
姬瑤月沒有答,抬腳便跨出暗格。鐵鏈拖過地面,才走第二步,膝彎己不受控制地發軟。陸峰伸出手,她卻將匕首橫過來,借刀柄抵住他的手背,自己撐住鏡架。
“朕還沒弱到要藍顏王抱出去。”
“臣胸口有傷,也抱不動。”
林婉兒原本緊繃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敢笑。她蹲下檢視鐵鏈,鏈環內側沾著淡黃藥膏,聞過後臉色一變:“軟骨香不是從口鼻入的,是抹在鐐銬裡,磨破皮便進血。砍鏈沒有用,得先封住傷口。”
她用銀針封住姬瑤月踝上兩處穴位,又以鹽水洗去藥膏。女帝始終看著那個矮內侍,問道:“玉璽在哪?”
內侍咬緊牙關。
“鏡中那一方是畫出來的。”陸峰撿起炭爐旁的琉璃片,“他們要錄下殺令,須有真璽壓印。方才影子右手一首按著玉璽,是因為畫影的人見過那一幕。陛下當時確實按過。”
姬瑤月道:“昨夜他們送來一封詔,要朕蓋印,詔上只寫誅殺謀逆內廷衛。朕蓋了。”
蘇青梅目光一寒:“詔尾能換。”
“不只詔尾。”陸峰走到手搖銅盤旁,將那幾截拼接的舊詔平鋪在地。他從“內廷衛聽旨”下方揭開一層極薄魚膠,露出被蓋住的小字,“原詔應是陛下留給被逼近身之人的反制命令。掌香裁去了條件,只留下殺令。”
姬瑤月蹲下,指尖撫過那行字。若朕右手按璽,目不視人,近前之人皆可殺。所以那名瀕死內廷衛才叫陸峰看右手。他守過女帝兩年,認得這道只有貼身護衛才知的保命暗令。鏡中假影特意做出按璽動作,本想增加可信,反而把被裁掉的條件也留了下來。
“魏忠原擬的。”姬瑤月說,“宮變前一日,他求朕留這道詔。他己死?”
沒人立即回答。鏡室裡只剩燈芯爆開的微響。陸峰取出用油布包住的斷指扳指,放到她面前。姬瑤月沒有碰,指節卻一點點攥緊。過了許久,她才命林婉兒將東西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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