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轉過身,一把拽住張良的袖子,把人拖到了迴廊拐角處一根柱子後面。壓低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子房,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這回不刺殺了嗎?”
張良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被拽歪的袖口,“良來觀察觀察。”
陳平心裡咯噔一下。
張良嘆了一聲,“始皇帝的車隊儀仗覆雜得很,副車多得跟趕集似的,光從外面看根本分不清哪輛是天子乘輿。情報很重要,我得親自來看看。”
陳平深吸一口氣,“所以你這回不打算動手?”
“不動手,就看看。”張良認真地點頭,“你看,車隊從這裡經過,我站在遠處的高地上,正好能看清整個隊形。哪輛車走在最中間,哪輛車前後有護衛緊密跟隨,哪輛車的規制最大,下一次動手的時候,準頭就有保證了。”
陳平聽完,伸手拍了拍張良的肩膀,“子房,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專程來道賀,我很感動,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今天不要在我婚禮上搞任何跟刺殺有關的活動。包括但不限於,觀察地形、研究車隊路線、畫軍事地圖、向賓客打聽始皇帝行蹤,以及——”
張良舉手表示清白:“放心,我今天就是來喝喜酒的。”
陳平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行,你要是被發現了,不許往我家裡跑。往城外跑,往你韓國老家的方向跑,總之別連累我娘子。”
“良豈是連累朋友之人?”
陳平一點都不信任他,那可說不好,他就是這種人。
洞房裡紅燭高照,將滿屋的喜帳映得暖融融的。張珩已經卸了厚重的吉服,換了一身輕便的緋色深衣,正坐在榻邊,手裡捧著一盞蜂蜜水慢慢喝著。
她的貼身丫鬟阿藕坐在旁邊的矮凳上,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顯然還沈浸在白天的熱鬧裡。
“女郎女郎!”阿藕往張珩身邊又挪了挪,“外頭可熱鬧了!你是沒看見,姑爺往那兒一站,整條街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看傻了!還有那位張良先生也好看,我端茶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張珩抿了口蜜水,“你抖什麼?茶水灑人家身上了?”
“沒有沒有,我端穩了!”阿藕趕緊擺手,隨即又嘿嘿笑起來,“我是替女郎高興。咱府上這婚禮雖然辦得急,可這排場一點也不差!”
阿藕知道自家女郎的脾氣,但今晚她實在憋不住話了,往張珩身邊又湊近了些,“女郎,你是沒聽見,今天大少夫人在席上跟鄰桌夫人們說咱家新姑爺借債充排場,二少夫人就在旁邊幫腔,一唱一和的。結果沒一會兒魏公子就到了,大少夫人臉都綠了,看得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張珩早就對他們沒好話了,“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跟我那兩個兄長倒是絕配,都是斤斤計較的貨色。大哥回來看爹給我多陪嫁了幾畝田,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二哥平日裡嬉皮笑臉看著好說話,說家產的時候,少一文錢都要掰扯半天,真是天作之合。”
阿藕聽得直咋舌,“女郎,咱們現在搬出來住,你以後就再也不用聽她們的冷言酸語了吧?”
“我本來也沒聽過。”張珩話鋒一轉,“不過住在這兒確實清靜,我也不想再看見那兩家人了。”
阿藕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開口:“女郎,那咱們以後就一直住在這兒了嗎?哪兒也不去了?”
張珩看著窗欞上跳動的紅燭光影,她的聲音在靜謐的洞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裡是挺好的。”她彷彿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頭畫了無數遍的圖景,“我在後院養了蘭花,前院種了石榴,池子裡養了幾尾紅鯉魚,日日看著,很舒心。出了院門往東走兩裡地就是山,春天滿山的野杜鵑開得像火燒一樣。往西走一里地就是河,夏天能下去踩水,水不深,剛沒過腳踝。等入了冬,後院的臘梅一開,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阿藕說不出的心疼,明明姑娘出身不差,偏天意弄人,婚事一直艱難。
“女郎……”
張珩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等過幾年安頓下來,我會有孩子。一個也好,兩個也好,長得可愛又聰明。春天帶他們去山上看杜鵑,夏天去河邊踩水,秋天在後院摘石榴,冬天在廊下堆雪人。讓他們在雪地裡滾,在太陽底下跑,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聽誰的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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