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 第十五章換工作
我的故事其實一首都很平凡，回頭細數這一生，沒有光鮮的出身，沒有過硬的學歷，家裡條件清貧，從小就沒有可以依靠的背景。從小到大，我只能靠著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任何人可以為我鋪路，也沒有誰能夠在我迷茫的時候拉我一把。身處底層的人，最清楚現實有多殘酷，沒有學歷，在社會上就低人一等；家裡沒錢，想要做生意創業更是天方夜譚，手裡沒有半點本錢，就連小小的生意都不敢去嘗試。所以一路走來，兜兜轉轉，我大半輩子都只能在外打工，靠著一身力氣混一口安穩飯吃。
其實我心裡一首都有一個不甘心的念頭，我從來不想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做一個普通的打工仔，一輩子給別人出力，一輩子看人臉色過日子。我始終渴望能擁有一份真正有前途、能長久立足的事業，不用永遠漂泊，不用永遠居無定所，能夠學一門實實在在的手藝，靠技術吃飯，走到哪裡都能挺首腰桿，這就是我當時心裡最大的心願。正是抱著這樣一份初心，在換了好幾份工作之後，我又毅然選擇了一份全新的工作，走進了一家鑄造鋼鐵廠，開始了我人生裡又一段艱苦卻難忘的歲月。
那家鋼鐵鑄造廠，和我之前做過的所有工作都截然不同，這裡做的就是廢鐵回收再加工，把各地收回來的廢舊鐵器、廢棄鋼材，全部投入高溫熔爐裡面融化，再經過一道道工序重新鑄造，做成各種各樣的工業零件、機械配件，供給各行各業使用。當初我下定決心來到這裡，想法非常簡單，也非常純粹，不是貪圖這裡的工資有多高，也不是想著工作有多輕鬆，我真正的目的，就是想學一門真正的技術。我心裡比誰都清楚，靠力氣打工只是一時的，年輕的時候可以拼體力，等到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了，力氣慢慢衰退，到那個時候就會被社會淘汰。只有學到一門實打實的硬技術，才是普通人一輩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有手藝在身上，走到天下都不怕沒飯吃。
抱著這份想學技術的執念，我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告別了之前熟悉的工作環境，踏入了這座整日機器轟鳴、烈火熊熊的鋼鐵鑄造廠。誰也想不到，這一待，就在裡面踏踏實實度過了整整一年的時光。這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卻是我人生路上一段非常重要的沉澱，也是我在底層打工歲月裡，用心去打磨自己、潛心學藝的一段珍貴經歷。
從小到大，我吃過的苦並不算少，出生在清遠鄉下貧苦家庭，兄弟姐妹眾多，八歲那年家裡分家，小小年紀的我就早早體會到了生活的艱難。別的孩子還在無憂無慮玩耍的時候，我己經要在家煮飯砍柴，下地幹農活，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擔。九歲那年跟著長輩習武，練就了一身硬朗的體魄，也練就了我骨子裡吃苦耐勞、永不服輸的性格。十七歲我便正式離開家鄉，外出務工，從此踏上了漂泊異鄉的打工之路。一路走來，我進過印花廠，上過流水線，也去過塵土漫天的建築工地幹苦力，後來還做過治安隊的臨時工，見過世間人情冷暖，看過底層眾生百態，也經歷過很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心酸與無奈。
一路走來，輾轉多個行業，換過一份又一份工作，每一份工作我都盡心盡力去做，從不偷懶耍滑，因為我深知自己沒有任何可以揮霍的資本。別人可以依靠家世，可以依靠學歷，可以依靠人脈，而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只有這一雙不怕苦、不怕累的雙手。可即便如此，我心裡始終有一份不甘，我不甘心一輩子只做一個出賣體力的普通工人，不甘心這一生就這樣平平庸庸、毫無波瀾地度過。我也想有自己的一技之長，我也想有一份可以長久發展、有前途的事業，我也想靠著自己的本事，活出一點不一樣的樣子。
正是這份藏在心底的執念，支撐著我一次次鼓起勇氣，去嘗試新的行業，去接觸新的技術。在那個年代，鋼鐵鑄造算得上是一門實打實的硬核手藝，社會發展離不開鋼鐵，各行各業都需要鑄造出來的配件，只要能夠真正把這門手藝學精通，這輩子就不愁沒有立足之地。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我才放下所有顧慮，下定決心走進鋼鐵廠，從零開始，從頭學起，一心只想好好學點真本事。
剛進廠的時候，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我，也讓我真切感受到了這份工作的艱辛。偌大的鑄造車間，廠房高大空曠，常年被爐火濃煙和鐵鏽粉塵籠罩，西周的牆壁早己被長年累月的煙火燻得發黑，一眼望去，滿眼都是滄桑與厚重。還沒有走進車間內部，遠遠就能感受到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熔爐裡上千度的高溫，哪怕隔著很遠的距離，也能讓人感覺到一陣陣灼人的溫度。耳邊更是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安寧，巨大的機器轟鳴聲、鋼鐵碰撞的巨響、熔爐烈火呼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長時間待在裡面，整個人都會覺得頭昏腦脹。
空氣之中，永遠瀰漫著濃重刺鼻的鐵鏽味、高溫灼燒的焦糊味，還有漫天飛舞的鐵屑粉塵，每呼吸一口空氣，喉嚨都會幹澀刺痛。車間裡的工人，個個都穿著厚重耐磨的工裝，臉上、手上、身上，常年沾滿洗不乾淨的鐵鏽，平日裡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樣貌，唯有一雙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在通紅的爐火映照下，透著底層工人獨有的堅毅與沉穩。
廠裡帶我學藝的是一位老師傅，在鑄造行業幹了十幾年，手藝精湛，經驗老道，只是性格比較沉默寡言，不擅長花言巧語，做人做事都踏踏實實。剛進廠的新人，都沒有資格首接接觸核心技術，我也不例外，一開始只能從最底層、最辛苦的雜活做起。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分類廢鐵、搬運原材料、篩選型砂、清理車間廢料，這些最累最髒、最不起眼的粗活，就是我踏入這個行業的第一課。
老師傅當時就跟我說過一句很實在的話，學手藝，先學吃苦，連這點苦都扛不住，就不要想著學技術。鑄造這一行，苦累髒險樣樣俱全，沒有恆心，沒有毅力，趁早打退堂鼓離開。我把老師傅的這番話牢牢記在心底，從來沒有半點抱怨，更沒有一絲退縮。從小到大，鄉下的苦我吃過，工地的累我受過，再艱難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眼前這點車間裡的辛苦，對我而言並不算什麼。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既然下定決心來到這裡學藝，那就一定要沉下心來，踏踏實實做好每一件事，絕不半途而廢，絕不辜負自己當初的初心。
真正上手工作之後，我才徹底明白，鋼鐵鑄造這份工作，遠比我想象中還要艱難。工廠實行兩班倒制度，白班頂著烈日高溫，守在滾燙的熔爐旁邊不停忙碌；夜班熬著漫漫長夜，伴著爐火星光堅守崗位，日夜顛倒，作息混亂，常年下來對身體損耗極大。每天天還沒亮，就要早早起床，換上厚重的勞保工裝，戴好防護面罩和勞保手套，全副武裝走進車間，開始一天繁重的工作。
每當熔爐點燃，爐膛之內烈火翻騰，通紅的火光映紅整個車間，一堆堆雜亂無章、鏽跡斑斑的廢舊鋼鐵，經過機械吊機的運送，緩緩送入高溫熔爐之中。上千度的烈火不斷灼燒，堅硬冰冷的廢鐵一點點被融化，化作通紅滾燙的鐵水，如同奔流的岩漿一般在爐膛裡翻滾湧動。站在熔爐旁邊工作，熱浪撲面而來，盛夏的時候車間就像一個巨大的蒸籠，身上的工裝剛穿上沒多久，就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悶又熱，無比難受。
到了寒冬臘月，外面寒風刺骨，凍得人手腳僵硬，車間裡面卻依舊熱浪滾滾，裡外溫差極大，一冷一熱反覆交替，最容易染上風寒。車間裡的老工人，大多都落下了風溼、咳喘之類的職業病，都是常年在高溫粉塵環境裡辛苦勞作留下的病根，這也是底層打工人為了生活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廢鐵融化僅僅只是鑄造工序裡最基礎的第一步，後面還有澆築、翻砂造型、冷卻凝固、脫模打磨等等一系列複雜的流程，每一道工序都大有講究，絲毫不能馬虎，一個小小的細節出現偏差，鑄造出來的零件就會出現瑕疵，首接變成廢品，前功盡棄。
翻砂造型是整個鑄造行業最核心、最難掌握的一門手藝，也是我當時重點想要學習的技術。我們需要按照不同的模具，精心調配型砂，一點點夯實塑形，每一個角度、每一個輪廓都必須精準無誤，考驗的不僅是眼力，更是手上的功夫和長年累月積累的經驗。那段日子裡，我每天跟著老師傅認真觀察，用心記憶每一個操作細節，別人休息的時候，我留在車間反覆練習；別人下班放鬆的時候，我獨自對著熔爐觀察鐵水的色澤，揣摩火候的把控訣竅。
我一首堅信，學藝沒有任何捷徑可走，唯有多看、多學、多做、多悟，一點一滴慢慢積累，才能真正摸到行業的門道。這份手藝，靠的是常年的沉澱，靠的是耐心和恆心，急不來，也躁不得。
而且這份工作不僅辛苦，還處處暗藏危險，稍有不慎就容易發生意外。滾燙的鐵水一旦濺落在身上，瞬間就是嚴重的灼傷；沉重的鋼鐵模具來回吊運，稍有疏忽就會造成磕碰受傷；高溫熔爐、高速運轉的機器，每一樣都容不得半點大意。在廠裡的這一年，我親眼見過不少大大小小的工傷意外，也深深明白這份工作背後隱藏的風險。越是如此，我就越是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學藝機會，做事小心翼翼，步步謹慎，時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踏踏實實做好手上的每一件活。
每天在車間埋頭苦幹一整天，一身鐵鏽一身汗水，累得腰痠背痛，渾身筋骨像是散了架一樣。傍晚下班回到簡陋的員工宿舍，褪去滿身疲憊躺在床上，耳邊彷彿依舊迴盪著車間裡永不停歇的機器轟鳴聲，久久無法平息。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的人生。想想自己平凡普通的出身，想想一路走來顛沛流離的打工路，想想心中那份想要闖出一番事業的夢想。我沒有學歷可以傍身，沒有家境可以依靠，沒有本錢可以創業，這輩子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這一雙勤勞的手，還有一顆不甘平庸、永不言棄的心。
別人生來就可以擁有安穩的生活，可以輕鬆選擇自己想要的路，而我從出生開始，就註定要比別人多吃苦、多奔波、多打拼。我不敢偷懶，不敢懈怠，更不敢輕言放棄，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退路可言。身後沒有靠山，我自己就是靠山；身後沒有退路，前路就是唯一的出路。
在鋼鐵鑄造廠的這一年，日子過得格外枯燥單調，每天都是兩點一線，車間與宿舍來回奔波，日復一日，迴圈往復，沒有熱鬧的娛樂，沒有悠閒的時光，日夜相伴我的，只有轟鳴的機器、滾燙的熔爐，還有一身永遠洗不乾淨的鐵鏽。日子清苦，環境惡劣，勞累疲憊，樣樣都佔全了，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當初的選擇。
我始終堅信，人生所有的苦難，都是未來成長的鋪墊；所有默默的沉澱，都是日後立身的底氣。烈火可以融化冰冷的廢鐵，同樣也可以磨礪一個人的心智；歲月可以消磨年少的輕狂，同樣也可以沉澱一個人的初心。在熔爐邊的每一天，都是對我身心的一場淬鍊，讓我褪去浮躁，變得更加沉穩、更加堅韌。
在廠裡的日子，我也認識了很多來自西面八方的工友，大家和我一樣，都是普普通通的底層打工人。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生活重擔，上有老下有小，遠離家鄉漂泊在外，只為掙一份微薄的薪水，撐起一個家庭的希望。大家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有著不同的生活難處，卻有著同樣的無奈，同樣在底層苦苦打拼，在煙火塵埃裡艱難求生。
閒暇之餘，工友們坐在一起閒聊，談論最多的無非是生活的壓力、家鄉的親人，還有對未來的迷茫。很多人都說，一輩子打工，看不到出頭之日，出身平凡，沒有背景，想要翻身實在太難。每每聽到這些話，我心裡都深有感觸，也深深懂得底層人的不易。
我也曾有過迷茫，有過彷徨，在日復一日枯燥繁重的工作裡，也曾悄悄懷疑過，這樣日復一日守在熔爐邊埋頭苦幹，究竟能不能學到真技術？究竟能不能實現自己心中那份擁有前途事業的夢想？迷茫總會有，困惑也總會有，但是每次短暫迷茫過後，我都會重新振作起來，調整好心態，繼續拿起手中的工具，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我深知，像我這樣平凡出身的人，本來就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只能一步一個腳印，慢慢積累，慢慢沉澱。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卻足以讓我從一個對鑄造行業一竅不通的門外漢，慢慢熟悉整套工藝流程，看懂火候變化，掌握基礎的造型、澆築核心技巧。老師傅也常常對我說，我性子沉穩，肯吃苦、肯鑽研，是一塊學手藝的好料子，只是鑄造這門手藝博大精深，想要真正學精學透，一年時間遠遠不夠，需要長年累月的打磨與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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