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事情辦完，林飛沒有多留一天。
張老把那本手抄本交給他時說過一句話——“回去練，練熟了再來。”沒有留他吃飯，沒有留他多住一晚，像一株老樹把種子丟擲去，不管落在哪裡，只管自己紮根。林飛把那本薄薄的手抄本揣進貼身的口袋，跟玉佩並排挨著。紙頁隔著衣料蹭著胸口，癢癢的，像爺爺的手指在給他撓癢。
火車是上午十點的。陳教授沒有來送，只打了電話，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小林，杜明禮那邊的事，老委員去談了。談了什麼我不問，你也別問。你只管把針紮好。針紮好了，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進站口人來人往，有人扛著蛇皮袋，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林飛站在這些人中間，白襯衫在灰撲撲的人群裡格外扎眼。沈若溪走在他左邊，林曉雅走在他右邊，白若萱跟在後面，西個人像一支小小的隊伍，扛著那捆開始發蔫的柴胡根，扛著那本被翻爛的《針灸學》，扛著那張被血漬洇過的照片，扛著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走進了候車室。
上車後，林飛靠著車窗，窗外是北京灰濛濛的天，看不見太陽。列車開動，北京站的水泥柱子一根一根往後退，像一排送別的手。
手機震了一路。王淑芬每隔一小時發一條訊息，內容大同小異——“幾點到？”“到哪了？”“還有多久？”林飛隔一條回一條，回得很短——“快了。”“馬上。”“別急。”
路過一個不知名的小站，站臺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塊褪色的站牌孤零零地立著，上面寫著林飛看不清的地名。沈若溪睡著了，頭歪在他肩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他沒有動，怕驚醒她。白若萱趴在小桌板上也睡著了，《針灸學》又翻到了足陽明胃經那一頁，口水再次暈開了“西白穴”那三個字。林曉雅抱著那捆柴胡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火車在華北平原上奔跑，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天灰，地黃，樹綠。杜明禮的臉，姜主任的笑，老委員的手，張老的眼睛，王淑芬額頭的疤，李秀蓮紅腫的指節，妞妞光著腳站在晨風裡的樣子，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列車到站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王淑芬站在出站口，穿著護士服，頭髮盤起來，劉海被風吹開，露出額頭那塊新換的紗布。紗布比上次小了，膠布也換了新的。那本舊《中藥學》被她抱在懷裡，書脊上的腳印己經擦掉了，但紙頁的皺痕還在，像一道永遠消不掉的傷疤。
王淑芬沒有跑過來，沒有喊“林飛”，沒有哭。她站在那裡，看著林飛從出站口走出來，看著他身後跟著沈若溪、林曉雅、白若萱，看著他手裡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個小揹包和那捆開始發蔫的柴胡根。
“回來了？”
“回來了。”
就這兩個字。
王淑芬轉身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護士服的裙襬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衛生院門口圍著一群人——李秀蓮牽著妞妞站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妞妞，妞妞手裡舉著那個髒兮兮的布娃娃。旁邊站著林大山和林曉雅她媽王翠花，王翠花手裡提著一袋自家種的紅棗。再旁邊是村支書老陳頭，還有幾個等著看病的村民。
看到林飛下車，妞妞掙脫李秀蓮的手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林飛叔叔！你總算回來了！妞妞想你！”林飛蹲下來，把妞妞抱起來，妞妞用油乎乎的小嘴親了他一臉口水，咯咯地笑。李秀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走過去，手裡還攥著那條沒來得及放下的圍裙。
“嫂子，我回來了。”
“嗯。飯好了，回家吃。”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夠了。
王翠花把那袋紅棗塞給林飛，說她血壓最近控制得很好，多虧林飛開的方子。老陳頭拉著林飛的手，說村裡那條路下個月就動工，從村口到後山全程硬化，“以後你運藥材就不用顛了。”等著看病的幾個村民沒有催，站在後面安靜地等著，像一群在田埂上排隊等食的麻雀。
林飛把妞妞放下來，洗了手，穿上白大褂開始看診。王淑芬在旁邊遞針、遞酒精棉、登記病歷，動作比平時更利落。白若萱幫她打下手，沈若溪站在門口看著，林曉雅把柴胡根送回地裡，李秀蓮牽著妞妞站在走廊裡等。
看完最後一個患者，天己經全黑了。林飛走出診室，走廊裡的日光燈嗡嗡地響，把他的影子投在白牆上。
李秀蓮牽著妞妞站在走廊盡頭：“飯涼了，我回去熱熱。”
“嫂子。”
她回頭。
“謝謝您。”
李秀蓮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妞妞被她牽著一步三回頭，朝林飛擺手，小手在燈光下一搖一搖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回到院子，石桌上擺著飯菜。
林飛坐下來，端起碗，米飯還是熱的。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從葉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一個個光斑晃晃悠悠的，像無數只看不見的眼睛。牆角那件白大褂己經收了，晾衣繩上空蕩蕩的，只有夾子還咬著繩子，像一排沒長齊的牙齒，等著什麼東西回來繼續夾在它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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