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地化凍了。張建國天沒亮就去了地裡,把去年冬天翻過的土又翻了一遍。頭茬土凍了一冬,表面結了一層硬殼,鐵鍬剷下去的時候,能聽到土塊裂開的脆響。他把翻起來的土塊用鍬背拍碎,攤平,壟溝的輪廓重新清晰起來,像一條剛被擦乾淨的舊路。
楊德福來得比他還早,溝那邊的地己經翻了半壟。他翻地的動作很穩,每一鍬都翻到同一個深度,壟溝筆首,沒有多餘的彎。他翻到地頭,停下來歇了口氣,把鐵鍬靠在田埂上,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翻過的土。土是溼的,涼的,翻開的斷面冒著白汽,像剛從地裡撥出來的一口氣。他站起來,繼續翻,沒有往溝那邊看一眼。
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把渠底的枯葉和淤泥清了一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下一腳,像在用自己的腳步量渠的長短。清完渠,他蹲在渠尾,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李冬生跟在他後面,也走了一趟,走完了沒有問什麼,只是在渠尾蹲下來,也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比劉得柱多等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正月二十五,開始播種了。種子是去年冬天陳志遠從甘肅帶回來的,存放在合作社倉庫裡,一袋一袋碼在牆角,封口扎得緊緊的。張嬸帶著二十三個婦女,在倉庫門口把種子按地塊分好,用布袋裝著,紮上口子,寫上編號。她寫一個號,林曉雅在旁邊記一筆,核對無誤,才遞到下一個人手裡。第一袋種子是張建國領的。他接過布袋子,掂了掂分量,扛在肩上,往後山走。他的地在後山腳下,去年種過一茬,今年擴了。擴出來的那部分是新翻的,土比老地顏色淺一些,像一張還沒曬夠的舊相紙。
楊德福領了第二袋。他站在倉庫門口,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沒有急著扛起來,先蹲下來把扎口的繩子解開了又繫好,確認了一遍,才扛上肩,走過那條旱溝。溝底的水比去年深了一些,他踩著一塊石頭跨過去,鞋子沒溼。到了自己地頭,他把布袋子放在田埂上,沒有立刻下種,蹲下來又摸了一次土,然後解開扎口,開始撒種。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準確,像是用手稱過一樣。
周小梅沒有領種子。她去年留了自己的種,曬乾了,用舊報紙包著,放在灶臺下面的瓦罐裡。她從瓦罐裡取出那包種子,解開報紙,裡面的種子是褐色的,粒粒飽滿。她拿了一粒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去,包好,揣進口袋,走到自己的三分地邊上,蹲下來,開始撒種。三分地不大,半個上午就撒完了。她站起來,把空報紙疊好,揣回口袋,看著那片剛種下去的地,土是溼的,種子己經下去了,等著出苗。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王桂蘭沒有下地。她這天在灶房裡忙了一上午,燒了兩鍋水,蒸了一籠饅頭,又炒了一鍋鹹菜。饅頭出鍋的時候,她把饅頭一個一個撿進竹籃裡,用乾布蓋上,放在灶臺旁邊。鹹菜炒好了,裝在一個大搪瓷盆裡,也放在灶臺旁邊。她沒有去地裡送,把東西備好,等在灶房門口。晌午的時候,劉得柱從地裡回來了,先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颳了刮鞋底沾的泥,又拿過門檻邊放著的溼布把鞋面擦了一遍,才進去把饅頭和鹹菜端了走。他走到地頭,把竹籃放在田埂上,揭開乾布,饅頭還冒著熱氣。他沒有喊人,蹲在田埂上自己先吃了一個。張建國走過來,沒說話,也蹲下來拿了一個。楊德福從溝那邊過來,跨過旱溝,也沒有說話,蹲下來,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吃了。三個人蹲在田埂上,背對著風,吃完了那籃子饅頭。饅頭是白麵的,蒸得鬆軟,鹹菜炒得油亮,鹹淡剛好。吃完以後,誰也沒多留,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地裡。
傍晚收工的時候,第一天的播種完成了大半。後山的地種完了三分之一,村東頭的地種了一半,楊德福的六畝地全部種完了。張建國站在地頭,把手上的土拍掉,又蹲下來用手把最後一壟溝的浮土撫平,才扛起鐵鍬往回走。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周小梅正好從她家灶房出來,端著一盆洗菜水潑在門口的土裡。水濺開來,洇溼了一小片地面。她看了張建國一眼,沒有說話,端著空盆回了屋。張建國也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夜裡,王淑芬來了。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手裡沒有拿書,空著手。她在石凳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林飛,今天的種撒完了?”
“還有一小片,明天上午能種完。”
“都誰在種?”
“張建國、劉得柱、楊德福、周小梅,還有那二十三個婦女。”
王淑芬低下頭。“人多了,地也多了。”
“多好。”
王淑芬沒有再問。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林飛一眼。“林飛,你說楊德福明年還會在嗎?”
“會。因為他把地翻了。”
王淑芬沒有再說話,走了。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石凳的影子拉得很長。後山的地裡,剛種下去的種子在土下面等著,等著出苗,等著根紮下去。楊德福的六畝地種完了,他沒有在灶房裡歇著,又出了門,沿著旱溝走了一遍,蹲在溝邊,把去年挖的排水渠入口清理了一遍,又用手摸了摸水,覺得水還算流暢,才站起來,往回走。他走到自家地頭的時候,月光正好照在壟溝上,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剛蓋好的土,土是溼的,壓得實實的。他按完以後站起來,轉身走了。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那些種子還在土裡,等著發芽。地養人,人也養地。誰都不虧。地養人,人也養地。誰都不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