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地裡的黃芪莖稈己經泛出了成熟的褐色。葉子從底部開始往下掉,不是枯死,是自然脫落,像一個人慢慢卸下了穿了一整個夏天的衣服。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指甲掐一下莖稈底部的表皮,掐不動了,皮己經厚實得貼住了木質部。她站起來,把手上沾的碎屑拍掉,沿著壟溝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劉得柱那幾天巡渠的時候,注意到渠裡的水位比上個月低了一指。不是漏水,是上游的水源在慢慢收縮,像是在提醒他夏天快過去了。他蹲在渠首試了試水溫,比前些天涼了一些,不是冰手的那種涼,是那種從皮膚表面透進去、告訴你季節己經悄悄換了一擋的涼。他站起來,沿著渠走完了全程,走到渠尾的時候那根菸頭己經不在了。他蹲下來看了看,原地沒有新的菸頭,也沒有腳印。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那根菸頭是被張嬸收走的。那天傍晚她從地裡回來,路過渠尾的時候順手撿了起來,揣進口袋,回家以後扔進了灶膛裡。火苗舔了一下,濾嘴燒焦的味道在灶房裡散開,她關上灶膛的鐵門,把那味道關在裡面。
第二天傍晚,張嬸把劉得柱叫到了地頭。她站在壟溝邊上,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鐮刀,就站在那棵老楊樹下面。劉得柱從渠邊走過來,在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有跨進樹蔭裡。
“劉得柱,你再過半個月,就要開始收了。”
“我知道。”
“你管了一年的地,收的時候,你也在。”
“我在。”
“那今年的收成,你來說怎麼收。”
劉得柱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心裡把地裡的狀況又過了一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算大,但語速穩定,像是在背一頁己經默寫過多次的底稿:“先從溝邊那排收。那排花穗落得最早,根也熟得最早,莖稈底部的皮己經老透了,現在收了正合適。其他地塊分三批收,間隔三天一批。這樣烘乾機不會壓貨,地也不會因為搶收而損失。每批收完以後先把切片和烘乾做完,再收下一批。”
張嬸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停了片刻才說:“那你排個順序出來。”
“我明天給你。”
“行。”
劉得柱轉身走了。張嬸站在楊樹下面沒有動,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攏,站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等到風吹過去了,才轉身往灶房走。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在門檻上颳了刮鞋底的泥。刮完了,推門進去,灶膛裡的火還燃著,鍋裡的水正半開不開地翻著小泡,沒冒大汽。她往裡添了一根柴,蹲在灶膛前面烤了烤手。外面的天己經開始暗了,後山的地裡壟溝之間拉出細長的陰影,像一排排剛畫好的標尺,等著有人來讀刻度。
隔天天沒亮透,劉得柱就把排好的收成順序送到了林飛院子裡。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紙是從那本硬皮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留著齒痕。他把紙遞給林飛,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飛站在院子裡,把那張紙展開看了看。上面的記號他認得——圈、橫槓、波浪線,都是劉得柱自創的標記。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摺好放進口袋,進了灶房。李秀蘭在灶臺前下麵條,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蒸汽模糊了窗戶的玻璃,也模糊了外面那排逐漸泛黃的楊樹。鍋裡的水己經徹底開了,她往裡面下了一把切好的蔥花,對他說了句“面好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跟吃飯一樣尋常的事。
張嬸那幾天把家裡的農具重新清理了一遍。她把那把舊鐮刀的刀柄拆下來,用乾布擦乾淨,又重新纏了一圈布條,纏得比原來更厚了一些。張建國路過的時候看到了,問她,刀柄上纏的是什麼東西。她說:“舊布條,纏上以後握著不硌手。”張建國沒有再問,走了。
周小梅那幾天把自家三分地周圍的草又拔了一遍。她知道這塊地今年收不了多少,再養一年,明年才有像樣的收成。她拔完草以後蹲在地頭,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苗還有些軟,不到收的時候。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張建國收工回來,沒有停步,但經過她地頭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那塊地,再養一年,明年根能粗一圈。”
“我知道。”
“明年要不要擴一點?”
“擴多少?”
“看你。三分地也是地,六分也是。你願意擴,合作社那邊我去說。”
周小梅沒有回答,繼續蹲著拔草。張建國沒有再多問,扛著鐵鍬走了。
加工廠那邊的準備也早就開始了。張長貴把烘乾機裡的舊濾網換了一遍新的,風量調到最大,又試轉了兩圈,確認沒有異響,才蓋好機箱。他把切片機的刀片拆下來重新磨了一遍,磨完以後用手指試了一下刃口,又裝回去,調了鬆緊度,切了幾根幹黃芪試了試,切面整齊光滑,他才把機器罩好。陳志遠那天來加工廠的時候,看到張長貴正在用毛刷清理打包機壓條縫隙裡的粉末。他沒有走近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張長貴把毛刷放下,站起來,朝他點了下頭,沒有多說話。陳志遠也點了下頭,沒有走過來,轉身走了。
傍晚,劉得柱巡完最後一遍渠,蹲在渠尾洗了洗手。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面了,渠水在暮色裡泛著暗灰色的光。他洗完手站起來,沿著渠往回走,腳步跟往常一樣不快不慢。他走到加工廠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從褲腰後面抽出那本硬皮本,翻到夾著那張紙的那一頁,確認了一遍他自己排的順序,然後把硬皮本重新插回褲腰後面。
王桂蘭在灶房裡做晚飯,鍋裡的水開了,她下了一把麵條,又打了一個雞蛋進去。雞蛋在沸水裡散開,變成一朵白色的雲,她拿筷子攪了攪,把火關小了一點。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劉得柱還沒回來。她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走到窗前往外望了一眼,沒有他。她沒再出去看第二眼,把灶臺上的筷子攏齊,擱在碗沿上。
那天夜裡,林飛把劉得柱排的收成順序又看了一遍,對著月光看,紙上的記號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那些圈、橫槓、波浪線的排列方式他早就記住了。他把紙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裡,伸手摸了摸那盆柴胡的葉片。第九十片葉子己經展開了,葉脈分了三叉,像一條岔了三次的路。遠處的後山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地裡的莖稈己經沉甸甸地彎下了腰,等最後一場露水乾透,就該收了。灶房的燈還沒有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