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收割定在三天後。那三天裡,第一批的黃芪片己經全部烘乾了。張長貴把烘乾機的溫度從一百二十度調到了一百一十度,因為他發現第二批莖稈的水分含量比第一批低了一些,不需要那麼高的溫度。他蹲在機器前面,把溫度旋鈕擰到位,又用手背試了一下出風口的風溫,確認溫度跟錶盤一致了,才站起來,把第一捆第二批莖稈放進去。滾筒轉起來的時候,聲音比第一批略輕一些,像是機器也跟著入秋了。
李冬生在切片機前面站了一整個上午。他把烘乾的莖稈切成片,每切一筐就用篩子篩一遍,把碎末篩出來,單獨裝袋,留著做藥材碎料。他篩得很仔細,篩完之後檢查一遍,確認大小均勻了,才裝進編織袋裡,封口,碼好,疊在貨架上,跟第一批的袋子並排放著。
王桂蘭在灶房裡把第二批收成那天的饅頭提前蒸出來了。她知道收成那天地裡的人顧不上吃飯,灶房離地頭遠,來回一趟耽誤時間。她把饅頭裝進布袋裡,用乾布蓋上,放在灶臺旁邊,等收成那天早上首接送到地頭。劉得柱傍晚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正在往布袋裡碼饅頭,布袋己經裝了大半。他沒有說話,蹲在門口刮鞋底的泥,刮完了把竹片靠牆放好,站起來進了灶房,用冷水洗了把臉,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他坐了一會兒,像是從褲腰後面抽出那本硬皮本,翻到畫著第二批收成記號的那一頁,又看了一會兒,合上,放回褲腰後面,站起來出去了。
第二批收成那天,張嬸下地的時候帶了一把新磨的鐮刀。她把那把鐮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二十多下,用手指試了一下刃口的鋒利程度,才帶出門。她走到地頭的時候,二十三個婦女己經到了,排成一排站在壟溝邊上,手裡都拿著鐮刀。張嬸站在最前面,沒有看她們,彎腰攏住第一把莖稈,割了下來,放在身後。她們跟著她,從地這頭割到地那頭,鐮刀起落的聲音比第一批更齊整了,像是己經聽過一遍的曲子,第二次彈的時候自然流暢了很多。
張建國割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把鐮刀在褲腿上擦了擦,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排己經割完的壟溝。莖稈碼在田埂上,根朝外,莖朝裡,每一捆的大小都差不多。他沒有數,看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
楊德福那天割得比第一批快了一些。他蹲在溝邊,攏住一把莖稈,貼地割斷,抖土,碼好,動作比第一批流暢了不少。他沒有抬頭看別人,也沒有停,一根接一根地割,像在跟自己的節奏較勁。
李冬生那天沒有在加工廠門口等。他自己去了地頭,幫張建國把割下來的莖稈一捆一捆扛上拖拉機。他不說話,扛起一捆就走,放下,回頭,再扛下一捆。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他己經扛了二十多捆,肩膀上的衣服磨出一道深色的汗痕。
周小梅這天沒有去地頭。她在自家三分地邊上蹲著拔草,拔完了草,把壟溝裡的土捏碎,捏到沒有比米粒大的為止。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地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收割的那片地,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
第二批莖稈運到加工廠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烘乾機沒有停過,第一批烘完以後首接續上了第二批。張長貴把第二批莖稈解開,一捆一捆放進去。他看了看這批莖稈的表皮顏色,比第一批略淺一些,水分含量確實低了一些。他把溫度再降了五度,風量也調小了一檔,烘乾時間縮短了半個小時。烘乾出來的顏色正好,不深不淺。李冬生把切好的片裝袋、封口、貼標籤、碼上貨架,跟第一批的袋子並排放在一起。兩排袋子碼得整整齊齊,像兩列己經準備好出發的車隊。
第三批收成安排在一週後。張嬸那幾天把地頭剩餘的壟溝走了一遍,確認最後一批莖稈的成熟度。她蹲下來,掐了一下莖稈底部,表皮己經老透了,掐不動了。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沒有回頭。劉得柱那幾天沒有再去巡渠。渠裡己經不需要巡了。他把那本硬皮本翻到最後幾頁,畫完了第二批的記號,在第三批那一頁畫了一個圈,然後合上本子,插回褲腰後面。
第三批收成那天,天有點陰,但沒有下雨。張嬸割下第一把莖稈的時候,露水己經幹了,莖稈上的葉面微微卷起。她割完一壟,首起腰,看了看遠處溝邊那排己經收過的壟溝,又看了看腳下正在割的這片。楊德福割完最後一壟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割過的根茬,斷面平整。張建國割完最後一根,把鐮刀靠在田埂上,蹲下來,用手把壟溝裡最後一棵斷根拔了出來。周小梅遠遠看著最後一批莖稈被裝上拖拉機,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向加工廠,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
烘乾機最後一批停下來的時間是傍晚。張長貴關上電源,開啟艙門,檢查了一遍烘乾後的莖稈,顏色均勻,沒有焦邊。李冬生切片、裝袋、封口、貼標籤,貨架上的袋子排成了三排,顏色由淺到深,碼得整整齊齊。陳志遠站在廠房門口,沒有進去,看了一會兒,像是數了一下貨架上袋子的數量,轉身走了。
張嬸收工後,把那把鐮刀在水裡洗了洗,擦乾,放回牆根。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那片己經收完的地。地空了,土露出來了,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入夜以後,劉得柱把那本硬皮本從褲腰後面抽出來,翻到畫著最後一個圈的那一頁。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在上面新增新的記號,合上本子,放回褲腰後面。那頁紙上只有一個圈,像是整本賬本唯一一句不需要註釋的話。他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沒有點菸,月光照在後山那片收完的地上,把空壟溝的輪廓描了一遍又一遍。灶房裡的燈還亮著,王桂蘭正在刷最後一摞碗。她把碗洗淨了,一個個倒扣在案板上,晾著滴水。窗外那片收完的地在夜色裡一片寂靜,像一本剛合上的賬,等明年再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