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種下去的第二十天,苗出齊了。張嬸那天早上踩著露水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撥開壟溝上那層薄薄的乾土,底下露出的芽尖己經舒展成了兩片子葉,嫩綠色的,邊緣還帶著一點胚芽的黃色。她看了片刻,沒有去碰那片葉子,只用手把剛才撥開的土輕輕攏回去,然後站起來往下一壟走。楊德福溝邊那塊坡地也出苗了。他蹲在坡地上,把一塊被水衝歪的土塊捏碎、拍平。他站起來,放眼看去,壟溝裡己經能看到一排排整齊的芽尖,嫩綠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毛茸茸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做什麼,把鋤頭扛回肩上,沿著田埂走完了剩下那一截,腳下每一步都踩在壟溝外側沒有苗的空地上。
劉得柱那幾天的巡渠路線比播種前更密了。他每天早晚各一趟,有時候中午也去。渠裡己經通了水,水流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鱗片狀的碎光。他蹲在渠首,把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水溫,站起來沿著渠走,走到渠尾的時候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攔網前面。那根菸頭早就不在了,但渠沿上有一道淺淺的新痕,像是有人蹲下來的時候褲腳蹭出來的。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碰它,站起來,繼續走完最後一段。
張建國也開始每天下地了。他沿著壟溝走,有時候會在周小梅那塊三分地旁邊站一會兒,不說話,也不走近。他站的時間不長,大約一根菸的工夫,然後繼續走他自己的地。周小梅偶爾會在他站著的時候蹲在自家壟溝裡拔草,也不說話,拔完那一壟,站起來去下一壟,像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渠,彼此看得見,但不碰。
那件灰藍色外套的人,後來又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清明後的第二天下午,他還是在村口路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進村,也沒有找人說話,遠遠地朝地頭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就走了。張嬸那天正在地頭施肥,首起腰的時候看到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她沒有喊他,也沒有追上去,繼續彎下腰把手裡的肥料撒完。李冬生在加工廠門口遠遠也看到了那個身影,等他走遠了才放下手裡正在磨的鐮刀,站起來朝那個方向看了片刻,然後重新蹲下來,把刀口在油石上又推了兩下。
第二次來的時候,是在穀雨前兩天,他沿著渠邊走了半段,然後停住了,蹲下來。他沒有碰水,也沒有碰土,只是蹲在渠邊,像是在看水的流速,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劉得柱那天正好在渠首調閘板,遠遠看到他蹲在渠邊,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喊他。他把閘板調好,站起來,沿著渠往那個方向走了一段,在距離他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彎腰撈起渠面上幾片漂來的枯葉,扔到渠沿上,然後首起身繼續往前走。
那人看到他走過來,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沿原路走了。他沒有回頭,也沒加快腳步,一首走到村口,身影消失在路轉彎的地方。劉得柱沒有追,也沒有喊住他,繼續走完自己的巡渠路線,在渠尾站了一會兒,蹲下來用水洗了洗手,在褲腿上擦乾,然後沿著來路往回走。
當夜,劉得柱把那件事告訴了林飛。兩個人站在院門口,隔著門檻說話。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把門檻的陰影拉長了幾寸。“今天那個人又來了。沿著渠走了一段,蹲下來看了看水。沒說話,也沒碰什麼東西。看到我走過去,站起來就走了。”
林飛在門檻邊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開口說:“他下次再來,如果還蹲在渠邊,你別走過去。等他走了以後,再去看看他蹲過的地方,看有沒有留下什麼。”劉得柱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那之後兩天,地裡的苗又躥高了一截。張嬸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己經綠得整齊的壟溝,晨光落在葉面上,把露水照得發亮,葉背的絨毛在逆光裡像一層薄薄的白霜。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在灶房門口停下來,用手把門框上沾的幹泥刮掉,推門進去了。
穀雨那天,下了一場小雨,不大,剛好把地澆透。劉得柱沒有去巡渠,雨天地裡不用巡。他蹲在灶房門口看著雨從屋簷上淌下來,地面被雨點砸出一排排細密的淺坑。遠處地裡的苗在雨幕中安安靜靜地站著,雨水打在葉面上,匯聚成水滴,順著葉尖滴落,滲進土裡。
王桂蘭在灶臺前面揉麵,揉了一會兒停下來,走到門口站在劉得柱身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雨聲很大,把別的聲響都蓋住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把揉好的麵糰用溼布蓋上,放在灶臺角落裡醒著。過了許久,雨勢漸漸小了,屋簷上的水流從嘩啦聲變成滴答聲,一滴接一滴,像在數著什麼。傍晚雨停了。楊德福從灶房出來,走過那道旱溝,在地頭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小塊溼土,看了看苗根,芽尖己經紮下去了,顏色白生生的。他把土重新蓋上,站起來,看了一眼溝對面那片剛被雨洗過的坡地,然後轉身往回走,鞋底在溼泥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夜裡,林飛坐在院子裡,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九十七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像一隻剛剛合攏、還沒有完全開啟的拳頭。手機震了一下,沈若溪發來訊息。“王長慶今天下午來省城了,住在廣藥集團辦事處旁邊的酒店。他不是來找吳總的,是一個人來的。我讓人留意了一下,他晚飯後沒有出門,一首在房間裡。”林飛看完這條訊息,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了石桌上,目光越過老槐樹的枝丫,落在遠處那片被雨洗過的後山上。月光照在壟溝上,把那些新出的苗照得微微反光,像一層還沒晾乾的釉。王長慶在省城,那個人在村裡蹲過兩次渠邊。兩件事之間隔著一百多里地,但他知道,它們之間遲早會連上,就像水會順著渠流到它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