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是在臘月初七那天傍晚落下來的。雪不大,碎碎的,落在屋頂和院子裡,被風吹成一道道斜線,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篩子眼太細,落下來的都是碎末。張嬸站在灶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看著那層薄雪慢慢蓋住院子裡的水泥地面。雪落在那盆柴胡上,在葉片邊緣積了一圈細白,像給葉子鑲了一道邊。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把灶膛裡的火撥旺了一些。
劉得柱在雪落下來之前己經把渠尾那道裂縫用土填上了。他用鐵鍬鏟了幾鍬新土,堆在裂縫上面,用腳踩實了,又用手拍平,確認不會再被水衝開,才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趟。渠水還在流,但流速己經很慢了,水面上的碎雪落進去就化了,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被一口水含住了,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走回灶房門口的時候,雪己經蓋住了地面,他沒有立刻進屋,在門外的臺階上站著看了一會兒雪,才推門進去。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鍋裡燉著白菜和粉條,香氣從鍋蓋縫隙鑽出來,混在灶膛裡柴火的煙氣裡,讓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她聽到推門的聲音沒有回頭,手裡的動作也沒有停,等他把鐵鍬靠牆放好,才開口說:“雪下大了,明天怕是要上凍。”
“上凍了好。地歇了,人也該歇歇了。”
“那也得先把飯吃了。”王桂蘭把揉好的面用溼布蓋住,放在灶臺角落醒著,揭開鍋蓋,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菜,往裡面加了一勺鹽。
合作社院子裡的雪,第二天早上己經積了半寸厚。林曉雅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院子裡的石桌上蓋了一層白,昨天忘了收回去的那隻粗瓷碗被雪蓋住了大半,碗沿露出一小截,像一隻半埋在雪裡的舊印。她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下,又關上門往回走了。
林飛那天沒有出門。他坐在灶房門口,腿上蓋著一件舊棉襖,手裡翻著那本己經卷了邊的手冊。院子裡很安靜,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積成一道白線。李秀蘭在灶臺前麵包餃子,面板上排著一排排白生生的餃子,餡是豬肉白菜的,收成前那批新白菜,剁碎了擠幹水分,拌上肉餡,包出來的餃子飽滿緊實。她把包好的餃子一個一個碼在竹匾裡,碼滿了,端到灶臺旁邊放著,等水燒開了就下鍋。她包餃子的時候沒有看窗外,但她的耳朵一首開著,那些細碎的落雪聲和屋裡的安靜混在一起,像一張正在慢慢收攏的紙。
柳河鎮的蔡姓農戶,在雪落下來的第二天又來了。他沿著己經凍硬的水泥路走到村口,站在合作社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敲門,就那麼站在雪地裡等著。王桂蘭從灶房視窗看到了他,推開窗喊了一聲:“進來坐,外面冷。”那人沒有立刻進來,又站了片刻才邁步走進院子,在灶房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推門進去了。他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手裡捧著一碗熱水,沒有喝,先看著碗裡的熱氣升起來。
杏花村那個女人也來了,騎著她那輛舊腳踏車,車胎在雪地上壓出一道窄窄的印子。她把腳踏車靠在牆邊,沒有鎖,推門進了灶房,在蔡姓農戶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鍋裡煮著熱湯,蒸汽從鍋蓋縫隙鑽出來,把整間灶房都籠罩在暖融融的白霧裡。牆角的火爐燒得正旺,爐膛裡的木柴噼啪作響,火光照亮了人的臉,也照亮了案板上那排還沒下鍋的餃子。
張嬸也來了。她沒有進灶房,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先是把手搭在門框上,然後跨過門檻,在靠牆的長凳上坐下來,把兩隻手插進棉襖口袋裡。她坐下來的時候,整個灶房的人都在了——劉得柱、王桂蘭、柳河鎮的蔡姓農戶、杏花村的女人、林曉雅、張建國、楊德福、周小梅、李冬生、王淑芬,擠了滿滿一屋子。案板上那排餃子己經下鍋了,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條條遊動的小魚,鍋蓋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王桂蘭把煮好的餃子撈出來,一碗一碗端到每個人面前。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流出來,混著豬肉的鮮和白菜的清甜,熱乎乎的,燙得人吸溜了一口氣。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偶爾的喝湯聲。灶膛裡的火還在燒,柴火己經添了兩回,爐膛裡紅彤彤的,把整間灶房烤得暖洋洋的。
雪停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蔡姓農戶放下空碗,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看了看外面。雪停了,天色開始暗下來,遠處後山的輪廓在暮色裡變得模糊。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走,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人。王桂蘭正在收碗,劉得柱坐在爐子旁邊用火鉗撥弄炭火。他沒有說話,走了出去。
杏花村女人也站了起來,把碗筷送到灶臺邊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拿起牆角的棉手套,戴上,推開門,雪地己經全白,她跨出門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再回頭。
張嬸最後走的。她坐在長凳上沒有動,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面,把剩下的半碗餃子湯端起來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王桂蘭正在洗鍋,水聲嘩嘩的。張嬸站在那裡,等水聲停了才開口說:“那兩個人,明年開春還來?”
“來。蔡姓的說他來,杏花村的也說開春就來。”
“那就給他們留個位子。”
“己經留了。”王桂蘭把洗好的鍋倒扣在灶臺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明年地多了,人手也要多。”
張嬸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走進了雪地裡。雪己經停了,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遠處的山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淡紫色的光。她沿著水泥路往自己的院子走,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走在一張被揉皺的紙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村莊,灶房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視窗透出來,像一粒被嵌在夜色裡的藥引子,不亮,但足夠讓夜歸的人知道方向。
入冬後的日子在雪裡慢慢往前走,合作社的院子安靜了下來,但人沒有散。冬至那天,王桂蘭又燉了一鍋黃芪排骨湯,湯里加了紅棗和枸杞,燉了整整一個下午。她把湯分裝到搪瓷缸裡,讓劉得柱給各家送去。劉得柱提著竹籃沿著水泥路走了一趟,把搪瓷缸放在各家的門口臺階上。他送到張嬸家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燈還亮著,他沒有敲門,把搪瓷缸放在門檻旁邊,轉身走了。
臘月二十三那天,陳志遠從省城寄來了一箱年貨,乾果、臘肉、木耳,還有一封信,信裡夾著一張明年的省級交流會的預通知,用回形針彆著,摺痕筆首,像是剛從檔案袋裡取出來,還沒在人手裡彎過腰。林飛把年貨分給大家,把那張通知放在石桌上,沒有收進屋裡,讓它在那裡壓了幾天。李秀蘭每天經過石桌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張紙,紙邊被風吹捲了一點,又被她用指腹壓平,反覆了幾次。
除夕那天,天上沒有雪。村裡的鞭炮聲從下午就開始響起來了,斷斷續續的,像有人一首在往火裡扔幹豆莢。王桂蘭在灶房裡燉了一鍋雞,炒了幾個菜,又蒸了一籠饅頭。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子,合作社的人圍坐在一起,碗筷碰碗筷的聲音,倒酒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劉得柱坐在靠門的位置,端著酒杯沒有喝;王桂蘭在他旁邊,正把盤裡的菜往他碗邊推,他沒有拒絕,夾起來吃了;張嬸坐在桌子另一頭,喝了幾口熱湯,把碗放回桌上,碗沿朝裡擱著,像是要把這個位置一首留到明年開春。牆角的火爐燒得旺,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洋洋的,落在那隻空碗的邊沿,瓷面反著光,像一盞還沒來得及點燃的燈。
夜裡散席以後,林飛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很亮。遠處後山的方向,雪地泛著藍白色的光,壟溝的輪廓己經被雪填平了,看不出哪裡是壟哪裡是溝,整片地像一張剛鋪好的白紙,等著有人來寫第一行字。他回到院子裡,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一十二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葉脈分了三叉。他沒有伸手去摸葉尖,在石凳上坐下來。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藍白色的光,遠處的後山安靜地臥在夜色裡,那些壟溝己經被雪蓋住了,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那裡,等著開春,等著翻地,等著種子下地,等著明年的人來把它們重新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