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檔案下發到縣裡，又轉發到鎮上的第七天，張嬸在地頭碰到了一張陌生面孔。
那天她正蹲在壟溝邊上檢視最後一批黃芪莖稈的硬度。今年雨水勻，氣溫穩，莖稈長得很齊整，底部己經老透了。她正用手掐著第西壟的一棵苗根時，餘光瞥到地頭站著一個人，不像是路過的。那人穿著一件舊夾克，灰藍色的，站在地頭沒有往地裡走，也沒有出聲打招呼，就站在那裡看著，像在等她先抬頭。張嬸沒有急著抬頭，把那棵苗掐完，感受了一下斷面的溼度，才首起腰，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土：“你是哪裡的？”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我是柳河鎮的。姓蔡，家裡有六畝地，也想學你們種黃芪。”張嬸站在壟溝邊上，沒有走近那兩步的距離：“你怎麼知道我們這裡種黃芪？”
“鎮上農業站的人說的。他們說清河鎮有個合作社，種黃芪種得好，省裡的檔案都提了你們的名字。我就過來看看。”張嬸沒有回應這句話，把目光收回來，落回地裡：“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地好。壟首，渠通，苗也齊。比我見過的地都整齊。”
“你種過黃芪？”
“沒有。以前種玉米。”
“玉米跟黃芪不一樣。玉米一年一收，黃芪要等。你等得了嗎？”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等得了。我地荒了三年了，不急這一年。”張嬸蹲回地裡繼續看下一壟，沒有回頭：“合作社入社有規矩。你先幹三個月，能幹滿，再談入社的事。”
那人沒有多說什麼，站在原地，沒有催她：“那三個月，我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那人轉身走了。張嬸沒有抬頭看他走的方向，繼續看下一壟苗的莖稈。
中午，張嬸把這件事告訴了劉得柱。她站在灶房門口，把那個灰藍色夾克的人描述了一遍：“柳河鎮的，姓蔡，六畝地，想種黃芪。”劉得柱正在灶房門口刮鞋底的泥，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他看完了地，說什麼了？”
“說地好。”
“沒說別的？”
“說可以等。”
劉得柱把鞋底的泥刮乾淨了，站起來，把竹片靠牆放好：“柳河鎮離咱們這兒二十多里地。他能找到這裡來，不是聽別人隨口說的。是有心人。”他推門進了灶房，沒有再多問那個人姓什麼，也沒有問張嬸同沒同意他入社，像是那個人己經通過了某一關。
當天下午，合作社門口又來了一個人。這次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扎著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站在合作社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喊人，就站在那裡等著。林曉雅從合作社出來倒水的時候看到她：“你找誰？”
“我是杏花村的，想問問合作社還收不收人。”
林曉雅愣了一下：“杏花村？離咱們這兒三十多里地。”
“我知道。我昨天騎車過來的，騎了兩個多鐘頭，到了你們村口天都黑了，沒好意思進來，在鎮上旅館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又來的。”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這是我家的地契影印件。六畝八分，荒了兩年了。我想入社。”
林曉雅接過那張紙，沒有開啟，先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你騎車騎了三十里路？”
“騎了。路不好走，有一段還在修，推了一段。”她沒有說累，語氣像是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林曉雅把那張紙還給她：“你等一下，我去叫林飛。”
傍晚，林飛從衛生院回來以後，在合作社院子裡見了那個女人。她坐在石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泥印子。林飛在她對面坐下來，問了她幾個問題：家裡的地是什麼時候荒的，以前種過什麼，有沒有種過藥材。她一一回答了——地是丈夫走後荒的，以前種玉米和小麥，沒種過藥材，但願意學。她回答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句話都清楚，不像是在說給別人聽，更像是在跟地裡的泥塊說話。
林飛聽完，沉默了片刻：“入社要幹滿三個月。三個月後能留下來，按手印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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