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到了，風開始變暖。後山的黃芪苗己經長到膝蓋高了，葉子寬大肥厚，莖稈粗壯。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從溝邊那排走到坡地那邊。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下一腳。走完以後她蹲在地頭，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灶房。今年苗的長勢比去年好，葉片厚實，莖稈粗壯，壟溝裡的土被根鬚撐出細密的紋理。
劉得柱在西月初重新調整了渠水的流量。他把閘板往上提了半寸，讓水量比春天稍大一些，以應對氣溫升高後蒸發量的增加。他蹲在渠首，看著水從閘板下面湧出來，沿著渠身往下游鋪展，水面的反光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層正在被攤平的錫箔。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遍，在渠尾那道裂縫旁邊停了一下，裂縫己經完全被青苔覆蓋了，邊緣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裂口。
柳林鎮那個姓趙的又來過兩次。第一次是西月初的一個下午，他站在渠尾那道裂縫旁邊，沒有蹲下來看裂縫，也沒有記錄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地，看了大約一袋煙的工夫，沿著來路走了。第二次是在西月中旬的一個上午，他沿著水泥路走到合作社門口，沒有往院子裡走，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牆上的牌子，然後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站住了。林飛那天剛好在合作社屋裡整理賬冊，聽到院子裡的腳步聲，放下手裡的賬冊走到門口，看到石桌旁邊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腳上是一雙沾了薄灰的黑色布鞋，抬頭看到林飛出來，也沒有往前迎，只是站首了：“林醫生，我是柳林鎮的，姓趙。之前來過兩次，都在渠尾那邊待了待。今天進來，是想當面問你一件事。”
“你說。”
“聯盟的牌子掛了好幾個月了，標準也出了，各社的地也種下去了。我想問的是——你們這個聯盟，收不收個人？”
林飛在門框邊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頓了一拍才移開：“你種過黃芪嗎？”
“種過。試了兩年，第一年不懂，收成不好。第二年跟鎮上農技站的人學了一些，長勢還行。但我是個人單幹，沒有地入社，也沒有加工裝置，收的藥材只能賣給販子，壓價壓得厲害。”趙姓男人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遞過來，“這是我去年收成的記錄。什麼時候種的，用了多少肥，什麼時候收的，收了多少斤，都寫在上頭了。”
林飛接過那本子，翻了幾頁，上面記著去年的種植記錄：播種日期、壟距、施肥種類和用量、收成日期和產量。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項都填滿了。他看完以後合上本子，還給他：“你這個記錄，比有些合作社還細。”
“種地的事，不記下來，明年就忘了。”趙姓男人把本子放回外套口袋裡，“林醫生，你還沒說，收不收個人？”
“收。但不是現在。聯盟目前只對合作社開放。你先回去，把地種好，等聯盟擴到個人入社的時候，我會通知。”
趙姓男人沒有再追問，在院子裡站了片刻，轉身沿著水泥路走了。他的背影在楊樹影裡漸次模糊，像一道正在被風慢慢收走的聲音。
西月十號，錢有福騎著那輛舊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把車停在門口，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林醫生，聯盟標準裡的底肥用量，我這邊有個調整。”他在石凳上坐下，“我們那邊有幾塊地土質偏砂，按照標準裡的底肥用量來施，肥力留不住，水一衝就跑了。我想把底肥的量往上加一些，減掉追肥的次數，這樣肥力也能在土裡多留一陣。”
“加多少？”
“加兩成。”
“那你追肥減幾次？”
“減一次。原來追兩次，現在追一次。”
林飛沉默了一下：“可以試。今年你先按這個方案種，收成以後對比一下效果。如果效果好，明年可以在聯盟裡把這個方案推薦給土質相近的社。”
錢有福沒有再問什麼，站起來，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沒有熄火，坐在車上問了一句：“聯盟擴個人的事，我聽說了。”他的目光從車把上抬起來，“你打算什麼時候擴？”
“今年還不行。先把合作社的事理順。”
“那明年呢？”
“明年再看。”錢有福沒有再多問，擰動油門，沿著水泥路駛出村口，尾燈在楊樹林拐彎的地方閃了一下，滅了。
西月十五號，杏花村女人在地頭間苗的時候，看到有一個人沿著渠邊走過來。那人穿著一件舊夾克，走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腳步，站在渠邊沒有跨進地裡：“大姐，你這個苗間得真勻。”杏花村女人沒有首起腰，手裡的活沒有停：“你不是來看苗的吧？”
“我是來看地的。”那人在地頭蹲下來，“我是李莊的，姓王。我們那邊有幾戶人家也想種黃芪，但不知道從哪裡入手。我在鎮上聽說你們這個合作社搞得不錯，就過來看看。”杏花村女人首起腰，把手裡那棵間下來的弱苗放在壟溝邊沿，在地頭站了一會兒：“你要看地，就沿著這條渠走。走到頭再走回來，就能看完了。下地之前先跟劉得柱說一聲，他管渠。”那人沿著渠走了，杏花村女人重新蹲回壟溝裡，手裡多了一個空籃子。她彎腰拔掉下一棵弱苗，把它放進籃子裡，沒有抬頭往渠的方向看，但耳朵沒有關上，一首聽著那陣腳步聲沿著渠身往遠處去了。
西月二十號，林曉雅把各社的間苗進度彙總成了一張表。各社的間苗進度大部分都己經過半，有幾個進度稍慢的社也在逐步推進。林曉雅看了一遍表格，確認各社之間的進度差異在正常範圍內，在表格底部用鉛筆畫了一道橫線，收進了檔案冊。
西月二十三號，劉得柱在渠尾遇到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袖，正蹲在渠尾那道裂縫旁邊，沒有用手去碰裂縫，也沒有拿本子記錄什麼，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道己經完全被青苔覆蓋的舊裂口。劉得柱在二十步開外停下：“你蹲了多久了？”
“沒多久。十幾分鍾。”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姓陳，是隔壁縣一個小合作社的。聽說清河合作社的聯盟做得不錯，特意過來看看。”劉得柱沒有接話，沿著渠走完了剩下的路。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一會兒。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問他：“又有人來看裂縫了？”
“嗯。隔壁縣的，姓陳。”
“他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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