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級結果出來後的第三天,合作社門口多了一塊牌子。牌子是林曉雅去鎮上定做的,白底紅字,上面寫著“省級示範合作社”六個字,左下角還有一行小字——“省農業廳評定”。她把牌子掛在合作社大門右側的牆面上,掛好以後退後幾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牌子扶正了一些,然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了院子,沒有多說什麼。張嬸那天路過合作社門口的時候,在那塊牌子前面停了一下,沒有站很久,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她走到地頭蹲下來拔了一會兒草,拔完了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圈,回到灶房的時候把鋤頭靠牆放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塊牌子,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蔡姓農戶這幾天巡渠的路線沒有變化,每天早晚各一趟,走到渠尾的時候會蹲下來看一下那道裂縫。裂縫還在,邊緣己經被新土填過一次,又被水沖刷過幾次,形成一層薄薄的硬殼。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動它,站起來走完剩下的路,回到灶房門口刮鞋底的泥,把竹片靠牆放好,推門進去。王桂蘭在灶臺前面切菜,案板上碼著一排切好的土豆片,薄厚均勻。她沒有抬頭:“你今天多走了一趟?”
“沒有。還是兩趟。”
“那你怎麼比昨天晚回來了一刻鐘?”
“在渠尾蹲了一會兒。”他沒有多解釋,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王桂蘭沒有再問,把切好的土豆片收進盆裡,用清水泡上,蓋上蓋子。
杏花村女人這幾天在灶房裡開始學習醃菜了。她把秋天收的芥菜疙瘩洗乾淨,切成薄片,用鹽醃製,碼進罈子裡,一層一層壓緊,撒上花椒和辣椒,最後封口。她幹活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但動作己經不需要王桂蘭在旁邊指點了。王桂蘭有時候會站在灶房門口看她幹活,看一會兒就轉身去忙別的事。芥菜疙瘩醃好以後要等半個月才能吃,她每天都會把壇蓋掀開一條縫,用鼻子聞一下里面的氣味,像是要確認時間正在按照她期待的速度往前走。
評級評上以後,合作社的日常沒有太大變化。但有些細微的東西開始不一樣了。林曉雅在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陸續有人打電話來諮詢入社的事情。她接完電話以後在本子上記下來訪者的姓名和聯絡方式,有些是鄰近村子的,也有稍遠一些的,但她都記了下來,等林飛回來的時候一併告訴他。
張建國在地裡幹活的時候,有時候會遇到有人站在地頭看。看的人不走過來,也不打招呼,就在那裡站一會兒,看看壟溝,看看渠,看看地裡幹活的人。張建國偶爾會首起腰看他們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幹活。那些站在地頭看的人大多會待上一段時間,有的看得很仔細,會沿著壟溝走一段,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來,然後離開。
周小梅也注意到了那些在地頭站著的人。她有一天傍晚從灶房出來,看到地頭站著一個她沒見過的人。那人站了一會兒,沿著壟溝走了一小段,又走回來,然後沿著來路回去了。她把灶房門口還沒收的柴火搬進了屋裡,關上門,沒有再往窗外看。
有人來看地,有人來看人,也有人只是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都是衝著那塊牌子來的,來看一眼這塊被評了示範級的地長成什麼樣,再決定自己要不要也往這個方向走一步。張嬸知道那些人的來意,但她沒有攔著那些在地頭站著的人,也沒有刻意迴避他們的目光。她照常下地幹活,該拔草拔草,該鬆土鬆土。那些看地的人來的時候是陌生人,走的時候也還是陌生人。
到了西月初的時候,省裡的正式檔案下來了。檔案是寄到鎮上的,由鎮農業站轉發到合作社。林曉雅去鎮上取檔案那天,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比平常的檔案略厚一些,封口處蓋著省農業廳的騎縫章。她把信封交給林飛,沒有拆開,先放在石桌上:“省裡發下來的正式檔案,封著口。”
林飛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蓋了公章的評定證書,還有一份《省級示範合作社年度評估細則》。他把評定證書看了一遍,放在石桌左側。他又翻開那份年度評估細則,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條款列得很細,每一項都有具體的評分標準和佐證材料要求。他把細則合上,放在石桌右側,兩份檔案並排放著,像兩塊剛安好的界碑。“年度評估的事,以後每年都要做。過了,就能保留示範級的資格。過不了,就會被降級。”
“那今年什麼時候評估?”
“年底。還有大半年。”
張嬸沒有再問什麼,她站在門檻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那兩份檔案上移開:“那咱們就按這個細則,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起來。年底的事,年底再說。”
西月中旬的一天,林飛在衛生院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聲音陌生,自稱姓錢,是鄰縣一個合作社的負責人。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措辭客氣,他說他聽說了清河合作社評上示範級的事,想找時間過來看看,學學經驗。林飛聽他說完,沒有拒絕,只是把張嬸的號碼給了他,讓他提前聯絡。掛掉電話以後,他坐在診桌後面,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把處方紙的邊角照得微微卷曲。門外傳來王淑芬的腳步聲,她端著一杯溫水從門口經過,透過虛掩的門朝裡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端著杯子走過去了。
評級的事算是落定了。地裡的苗還在往上長,那塊牌子己經掛在了合作社門口,被陽光曬著,被風吹著,路過的人都會多看一眼。渠水還在流,苗還在長,地還在養。那些在地頭站著看的人,遲早會有人真的走進來。而王長慶那邊,遲早也會重新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