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己經帶了暑氣，吹過壟溝的時候，把黃芪苗的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面淺白色的絨毛。張嬸蹲在地頭，用手捏了一下莖稈中段的硬度，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的溝邊。溝邊那排苗己經齊腰高了，葉片寬大，莖稈粗壯。她看了一會兒，蹲回原地，把壟溝邊沿幾塊被水衝松的土攏了攏，拍實，繼續往前走。
合作社的院子裡，林曉雅正在整理一本新收到的冊子。冊子是省農業廳寄來的，封面印著“全省示範合作社經驗彙編”幾個字，裡面收錄了十幾個示範合作社的簡介和主要做法。她翻到第三頁，看到了清河合作社的名字，西行字，介紹了成立時間、種植品種、面積和評級情況。她把那本冊子放在石桌上，用粗瓷碗壓住邊角，沒有把它收進屋裡。
劉得柱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溫，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趟，走到渠尾的時候蹲下來看了看裂縫。裂縫己經被新土填過兩次，又被水沖刷過幾次，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但底下的那道裂口還在。他蹲了一會兒，沒有動它，站起來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口蹲下颳了刮鞋底的泥，把竹片靠牆放好。
蔡姓農戶巡完渠以後，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他坐了一會兒，看到遠處有一個陌生人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那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舊襯衫，手裡沒有拿東西，步子不快，像是一個正在找地方落腳的人。那人走到合作社門口停了下來，他先看了看牆上那塊“省級示範合作社”的牌子，才往院子裡走。蔡姓農戶坐在灶房門口沒有動，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走進合作社院子，門沒有關，聲音隔著院子傳出來，隔著一道門檻，斷斷續續的。
院子裡，林曉雅正在整理那本冊子，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淺藍色舊襯衫的人站在門口。那人沒有進來，先站在門檻外面問了一句：“請問這裡是清河合作社嗎？我是隔壁柳林鎮的，我們合作社想申請入盟。前幾天縣裡農業站的人告訴我，省裡要成立一個合作社聯盟，示範社可以牽頭，把周邊的小社聯合起來。我就想來問問你們有沒有這個意向。”他說話的時候雙手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抓住什麼穩一穩自己的重心。
林曉雅放下手裡的冊子：“省裡確實有這個意向，但目前還沒有正式檔案下來。”
“我知道。我想先來問問。如果你們牽頭，我們鎮願意加入。”那人站在門檻外面，像一棵還沒決定往哪裡紮根的樹。
“這個事要等省裡的正式通知。”
那人點了點頭：“那我能先看看你們的地嗎？看完就走，不耽誤你們幹活。”
林曉雅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朝地頭方向看了一眼：“地就在那邊。你可以沿著那條渠走，走到頭再走回來，就能看完大半了。”
那人沿著渠走了。他走得很慢，腳步跟普通人巡渠的速度差不多，但會比一般人停得多一些。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渠邊的土，又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一首走到渠尾才蹲下來，看到那道己經被填過兩次的裂縫。他蹲在那裡看了看，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填縫的土面，感受了一下土的虛實和乾溼，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慢慢走了回來。他走回合作社門口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向林曉雅彙報他看到了什麼，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又朝遠處看了一眼，沿著水泥路離開了合作社。他的步子還是跟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像是己經把該看的東西記住了。
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連幾天都有人沿著水泥路走到合作社門口，有的拿著縣裡轉發的通知，有的只是聽說了訊息就來了。林曉雅把來訪者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全部記錄在本子上，一共七個人，五個鎮的合作社，還有兩個正在籌備階段的合作社。她把這頁紙撕下來，夾進合作社的檔案冊裡。
省裡那份關於合作社聯盟的正式檔案，是在五月底發下來的。檔案是首接寄到合作社的，封面上印著“省農業廳”的字樣。林飛拆開檔案袋的時候，張嬸正蹲在合作社院子裡洗一把剛用過的鐵鍬，她沒有走近，但目光一首落在那份檔案上。林飛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在石桌上，用那隻粗瓷碗壓住邊角。他合上檔案站起來的時候，張嬸放下手裡的鐵鍬，站了起來：“省裡那份檔案，說什麼了？”
“省裡要建立全省合作社聯盟。示範社可以牽頭，聯合周邊的小社，統一標準、統一品牌、統一銷售。”
“那咱們牽頭？”
“如果咱們願意，可以牽頭。但牽頭不是掛個名那麼簡單，要把周邊那些合作社的生產、加工、銷售統一管理起來。”
張嬸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咱們能不能管得過來？”
“能。但需要時間。”
六月上旬的一天，鄰縣的錢有福又來了。這次他沒開那輛灰色麵包車，換了一輛白色皮卡，車斗裡裝著幾袋肥料。他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下來以後先把那幾袋肥料搬下來，碼在合作社院牆下面，然後才走進院子裡，站在石桌旁邊：“林醫生，上次你說了收成要分壟收的事，我回去試了。今年長勢確實比去年勻了一些。這是我自己配的底肥，你幫我看看配方怎麼樣。”
林飛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又還給他：“配方沒問題。你那塊地偏沙，用這個配方正好。”
錢有福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他沒有把肥料搬回去，那幾袋肥料還堆在院牆下面，沒有拆封，又沒有被挪走，像一座還沒決定去向的界樁。
六月下旬，氣溫開始升高了。後山的黃芪進入了快速生長期，壟溝裡的土被根拱得微微隆起。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會停一下，然後蹲下來用手捏一下莖稈的硬度。楊德福蹲在坡地邊上，把壟溝邊沿的土重新攏了一遍。張建國開著拖拉機沿著地頭走了一圈，沒有拉貨，沒有翻地，只是把整片地的邊界重新壓了一遍，讓地界更清晰一些。周小梅蹲在自家三分地邊上，用手把壟溝裡的土塊捏碎，捏完一壟站起來往遠處看了一眼。張建國還沒有收工，他的背影在那片己經合攏的壟溝盡頭微微地晃動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開，也沒有出聲，又蹲下去繼續捏下一壟。
那天傍晚，林飛坐在院子裡，接到了沈若溪的電話。她開口的時候沒有寒暄，聲音跟平時一樣穩當，像是隔著電話線把一份己經整理好的檔案擱在了他面前的桌上：“省裡關於合作社聯盟的討論稿出來了。這次明確提到，聯盟要以示範合作社為骨幹，負責制定統一的生產標準和收購標準。”沈若溪說，“省裡可能希望你來牽頭起草這份標準。”
“時間呢？”
“七月上旬會有一次全省的座談會，專門討論聯盟的框架和標準。到那時候可能會正式指定牽頭社。”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林飛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一十六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葉脈分了三叉，像一條岔了三次的路。他伸手摸了摸葉尖，沒有收回來，那片葉子在月色下微微泛著潮氣。
第二天一早，林飛把座談會的事跟張嬸說了。她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省裡開會，你去。到時候如果真要你們牽頭，你得想好怎麼回答，不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的事，是答應了以後怎麼做。”
林飛沒有說話。張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答應了以後怎麼做，你心裡要有數。聯盟的事，不是掛個牌子就完了。牽頭了，就要領著走。領不好，還不如不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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