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完成後的第五天,林飛把那摞紙影印了三份。一份寄給了省農業廳的梁處長,一份託去鎮上辦事的林曉雅帶給了鄰縣的錢有福,另一份用報紙包好,讓路過的班車司機捎給了榆樹溝合作社那個姓陳的。他沒有多解釋什麼,只說了一句“這是標準的初稿,看完有什麼想法可以寫下來,下次見面的時候帶給我”。
寄出去以後,合作社院子裡安靜了幾天。那段時間的天氣開始轉涼,早上的露水一天比一天重,黃芪苗的葉子正在從淺黃向更深的黃過渡。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路過溝邊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看坡地那一片的轉黃進度,走完地頭以後蹲下來捏一捏莖稈底部,確認硬度的變化。
劉得柱巡渠的路線沒有因為標準寄出去而有任何改變。他每天早晚各走一趟,走到渠尾的時候會蹲下來看看那道被填平的裂縫。裂縫己經被填了快一個月了,填土壓實以後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邊緣己經長出了細密的青苔,像一道舊傷正在被時間慢慢癒合。他沒有再去翻動它,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完剩下的路。
寄出去以後的第七天,錢有福先有了迴音。他沒有再專門跑一趟,而是託跑班車的司機捎回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三道。林曉雅去鎮上的時候順便把信封帶了回來。林飛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手寫的信紙,字跡比錢有福之前那張紙上的字更工整一些,像是在正式場合下寫的。信不長,內容只有兩段:
“初稿己閱。大部分內容與我們合作社的做法一致,可以首接參照執行。有三處細節需要確認:一是底肥的施用量標準,我們用的是每畝一百二十斤,初稿寫的是八十到一百二十斤,這個範圍是否可以根據土質情況調整;二是收成時間的劃分標準,初稿按照葉片轉黃程度判定,實際操作中是否存在誤差;三是聯盟統一收購的定價機制,是否在標準釋出前提前說明,以便各社提前安排。以上問題,請林醫生有空時回覆。”
林飛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紙摺好,放在石桌上,沒有立刻回覆。他先把初稿翻到寫著底肥標準的那一頁,又翻到收成時間劃分的那一頁,沒有馬上動筆。
又過了兩天,榆樹溝的反饋也到了。也是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三頁紙,每一頁都用圓珠筆寫滿了字。字跡比錢有福的潦草一些,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反饋一共列了六條,第一條就提到了“統一標準與各社現狀之間需要過渡期”,認為標準是方向,不是鎖鏈,要給那些還沒完全跟上的社留出調整的餘地。其餘幾條涉及具體的種植流程,都附了簡短的理由說明。
那天傍晚,林飛沒有急著給任何一方回信。他坐在合作社院子的石凳上,把那兩份反饋並排放在石桌上,面前攤開初稿,左手壓著錢有福的信紙,右手捏著榆樹溝的回函。他把兩份反饋的意見重新梳理了一遍,錢有福關注的是實施細節能不能更靈活一些,榆樹溝關注的是標準落地會不會掐得太死,兩者的問題正好互補。他沒有首接用筆在初稿上修改,先把這些意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翻到相應的頁面做了一些簡單的勾畫和批註。
夜裡,張嬸來了。她站在石桌旁邊,看了一眼那兩封攤開的信。林飛把錢有福和榆樹溝的反饋大致說了一遍,又把初稿開啟,翻到被問到的那些頁面。張嬸聽完以後沒有立刻表態,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目光低垂著。
“錢有福說底肥的標準要按土質調整,這個可以加一句說明。榆樹溝說要有過渡期,這個也可以寫進去。”張嬸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尺子要有刻度,但尺子是給人用的。你不寫過渡期,那些還沒跟上的人就不會來用這把尺子。標準出了,不能光掛在牆上。你得讓他們敢用,用了不會吃虧。”
林飛聽完張嬸的話,開啟初稿,在“適用範圍”那一節下面用鉛筆加了一行字:“本規範適用於聯盟內所有成員社,初稿執行後設一年過渡期,期間允許根據各社實際情況進行區域性調整。”他沒有把這一行字寫在正式稿裡,先寫在草稿頁的邊角。
梁處長的回覆是在那之後的第三天到的。不是正式檔案,是託陳志遠轉達的一段話,只有短短幾句。陳志遠在電話裡轉述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梁處長說,初稿他看過了,框架沒有問題,細節也符合省裡的方向。他讓你先不用急著把定稿交上去,等聯盟正式掛牌以後再正式提交。”他頓了一下,“他還說了一句話——‘尺子做出來了,不著急量。等要量的人站齊了,再拿出來。’”
“那正式掛牌大概什麼時候?”
“目前定在十月下旬。等掛牌以後,標準會作為聯盟的正式檔案下發。”
林飛沒有再問什麼,把手機放在石桌上。電話結束通話以後,他坐在院子裡,把那兩封信和初稿重新收進帆布包裡,拉好拉鍊,放在石凳旁邊。夜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吹動放在石桌角落的那盆柴胡的葉片,那片正在冒頭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嫩綠色。後山的那些黃芪正在等待收成的到來,張嬸還沒有定下具體的收成日期,但應該就在這幾天了。而那些關於標準的反饋還在回來的路上,陸續抵達,像一滴滴落在乾土上的露珠,每一滴都在潤溼著同一塊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