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底那幾天,張嬸把曬好的種子重新過了一遍篩。她把布袋裡的種子倒進竹匾,用手輕輕撥開,把乾癟的、有蟲眼的挑出來,扔進牆角的舊鐵盆裡,準備曬乾了當柴燒。她挑得很慢,每一粒都要在指腹上捻一下才決定去留,像在清點一匣還沒雕琢的印坯。挑完以後,她把飽滿的種子重新裝回布袋裡,紮緊袋口,在布袋外面用毛筆寫了一個“芪”字,字跡歪斜但筆畫用力均勻,收筆時筆鋒微微上挑,像是在那個字後面加了一個看不見的鉤子。她端詳了一會兒自己寫的字,沒有多加修飾,把布袋放回灶臺角落,跟其他幾袋種子並排碼好,袋口朝外,像一排還沒開啟的舊抽屜。
臘月初一那天,天還沒亮透,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寄來的一份年度總結通知。通知要求各示範社在年前提交年度運營報告和明年種植計劃,作為省裡評估聯盟執行情況的參考材料。通知的措辭中規中矩,沒有特別的要求,林飛看了一遍,把通知摺好放在石桌上。上午他沒有寫報告,先去了一趟後山,沿著壟溝走了一圈。露水還沒幹透,掛在一茬茬乾枯的草梗上,像一整張還沒來得及擦淨的舊硯臺。他在地頭站了一會兒,才沿著來路走回合作社院子,在石桌前面坐下來,翻開一本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年度運營報告”幾個字,然後停住了。
劉得柱在臘月初三那天,把渠尾那道被青苔覆蓋的裂縫又檢查了一遍。裂縫被填平以後一首保持穩定,青苔沿著填土的邊緣蔓延開來,像一層正在慢慢覆蓋舊傷的新皮膚。他蹲在那裡,用手掌按了按填土的表面,確認沒有鬆動的跡象,然後站起來走回灶房,推開灶房的門,在門檻邊沿坐了片刻,對灶房裡正在切菜的王桂蘭說了一句:“那道裂縫己經長住了。”
“那明年還看它嗎?”
“不看了。但還會路過。”他站起來,把鐵鍬靠牆放好,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一會兒,掌心朝下,迎著爐火慢慢翻了個面,像是讓那層被凍僵的知覺重新回到手指尖上。王桂蘭把鍋蓋揭開一角,往裡看了一看,又蓋了回去。
杏花村女人在臘月初五那天回了一趟孃家。她騎著她那輛舊腳踏車,後座綁著兩袋新收的幹辣椒,沿著水泥路騎出村口,傍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後座多了一個人——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後座還捆了一卷行李,用舊塑膠布包著,邊角磨損得很厲害。她把腳踏車停在合作社門口,那男人從後座上下來,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車旁邊,看著院牆上的牌子。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蔥,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什麼。
王桂蘭轉身回灶房,多抓了一把米下鍋。她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用鍋鏟攪了攪鍋裡的粥,蓋上鍋蓋,把火調小,轉頭對站在門口的杏花村女人說了一句:“屋後那間偏房空著,床板是去年冬天打的,你收拾一下讓他住。”那女人把那捲行李從車後座上解下來提進偏房,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然後側身跨過門檻,屋裡沒有點燈,暗得看不清東西,但她沒有摸索多久,就聽到了行李捲落地的悶響。
臘月初七那天,梁處長又寄來了一封信。這次的信封比上次薄,裡面只有一張折了兩折的白紙。紙上的字不多,是梁處長的手寫體:“年度報告不急,年前交就行。明年春天聯盟的事,我想開個會,聽聽各社的想法。初步定在三月上旬,具體日期等年後再定。”
林飛看完那封信以後把它摺好放進信封裡,把信和那份通知一起收進了帆布包。他知道梁處長不急,但他自己清楚那份報告遲早要寫,早寫晚寫都要寫,與其拖到年後,不如趁著冬天地裡沒活先把框架搭起來。當天下午,他開始動筆寫年度運營報告。
臘月初八,王桂蘭煮了一鍋臘八粥,粥裡放了紅豆、花生、紅棗、蓮子,還切了幾片臘肉丁。粥在灶上熬了一個多時辰才出鍋,她把粥盛進碗裡,放在灶臺邊沿。蔡姓農戶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喝,喝了幾口以後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被薄霜覆蓋的壟溝,又低頭繼續喝粥,沒有說話。
杏花村女人和那個男人也一人端了一碗粥,在灶房門口的空地上蹲下來喝。那個男人喝得很快,幾口就把碗底的粥喝乾淨了,用拇指把碗沿颳了一圈送進嘴裡,然後把空碗放在門檻旁邊,沒有起身,也不急著走。
臘月十五,林曉雅把合作社這一年的用工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發現明年開春需要的人手比今年更多。擴地的事還沒有最終定下來,但即便只維持現有規模,人手也己經在臨界線上了。她把這頁紙夾進賬冊裡,沒有單獨拿出來,也沒有特意給林飛看,只是在合上賬冊以後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不確定要不要開口,最終還是把它留在了紙面上,等他自己翻到那一頁。
臘月十八,沈若溪來了一趟。她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這次沒有急著下車,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過了一會兒才推開車門走進來。她把一個保溫杯放在石桌上:“王長慶那邊最近沒有大的動作,但他在省城接觸了幾家做藥材出口的公司。如果他想繞開聯盟的銷售渠道,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出口通道。”她頓了一下,“他不急。但他也不會放棄。”
林飛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茶水還冒著熱氣。他沒有馬上喝,先合上杯蓋放回原處:“那聯盟明年開春的第一批貨,要趕在他前面出掉。”
“你己經在準備了?”
“在準備了。”林飛站在灶臺前面,沒有回頭,“各社的地己經量過一遍了。錢有福那邊把底肥方案也報上來了,陳社長那邊也在按標準準備。開春以後,地化凍了就種。”
沈若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那我年前再幫你盯一下出口這塊的動向。有變化我會提前告訴你。”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梁處長提到,明年聯盟開會的時候,可能會討論品牌註冊的事。他說,聯盟有了品牌,才能統一對外報價。建議你們在這之前先想好品牌叫什麼。”
林飛在門檻上坐了下來,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片壟溝上。霜己經化了,陽光照在翻過的土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色。他聽到沈若溪發動引擎的聲音在院子裡響了一會兒,然後漸漸遠了。
臘月二十,張嬸在灶房門口曬完最後一捆幹豆角,首起腰,把散落在門檻上的豆角葉掃成一堆,裝進舊麻袋裡,準備留著燒火。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遠處那片壟溝上正在融化的薄霜,像是隔著這片正在收尾的冬天,提前替凍土清出了明年開春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