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天還沒亮透,張嬸就推開了灶房的門。晨光還蒙著一層薄灰,遠處的山影在霧氣裡還沒有完全化開,但落在院子裡的風己經換了方向——不再是冬天那種幹冽的、帶著枯草氣息的風,而是一股潮溼的、鬆動的、正在慢慢翻身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土下面調整自己的姿態。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站在門檻上,而是首接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把手掌平攤在壟溝表面,按了下去。土己經化透了,手指按下去能陷進一個完整的指節,表層還有些涼,但底下那股軟韌的潮氣己經滲上來了,像一整片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她的試探。
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凍裂又化開的碎土,捏碎,放回壟溝裡,然後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開灶房的門,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地化了。今天可以翻地。”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手裡的刀沒有停:“那今年開犁,比去年早了三天。”
“早三天也好。根早扎三天,苗就早長三天。”
劉得柱在二月二那天早上,沿著渠走了一趟。渠水己經漲到了去年春天的水位,蹲下去能感覺到水流帶動的力量,水線把渠沿的苔蘚浸透,也把冬天乾裂的土縫重新彌合。他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走到灶房門口把鐵鍬靠牆放好,在門檻上坐下來:“渠裡的水夠了,可以澆地了。”
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蓄水池的位置,你什麼時候去看?”劉得柱說:“今天下午。”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二月二上午到了。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車後座綁著一把鐵鍬,他今天沒有帶竹竿,也沒有帶麵粉:“林醫生,蓄水池的地形,今天能去看嗎?”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劉得柱下午去。你跟他一起。”
那天下午,劉得柱帶著李社長沿著渠走了一趟,在溝邊停下:“你打算把蓄水池修在哪個位置?”李社長指著溝邊一塊地勢略高的平地:“就這裡。不佔耕地,引水也方便。”劉得柱蹲下來,用手探了探那塊地的土質:“土是實的,底下沒有滲水層。可以挖。但蓄水池不能挖太深,太深了水壓大,渠壁容易塌。”李社長蹲下來:“那你覺得挖多深合適?”劉得柱站起來:“先挖一米五。不夠再加深。”
蔡姓農戶在二月二下午,開始翻地了。他蹲在第一壟地裡,把鐵鍬插進土裡,切下去的時候土塊翻開的斷面是溼潤的,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他彎腰把翻起來的土塊拍碎,在壟溝邊沿攤平,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速度比去年這個時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更穩。杏花村女人蹲在她負責的那塊地裡,也在翻地。她的動作比蔡姓農戶慢一些,但比她去年剛來的時候熟練多了,像是己經把今年的壟溝在心裡走過一遍了。
姓馬的鄰縣社員在二月二傍晚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合作社門口,手裡沒有拿東西:“林醫生,我那邊的地己經翻完了。底肥也施下去了,壟距按聯盟標準量的。今年擴的那十畝地也翻過一遍了。”他說完以後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覺得這句話還不夠完整,“今年擴的地,底肥是按照聯盟的標準配的,跟我原來那塊地一樣。”
“那你的地,今年就能全部按聯盟的標準管理了。”
“能。”他在門口又站了片刻,轉身沿著水泥路走了。
王長慶那邊的動靜,在二月初六透過沈若溪傳了過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王長慶那邊最近在省城接觸了幾家合作社,報了一個比聯盟去年均價高出一截的保底價。他說,跟著他幹,不用等聯盟的定價會開完再決定賣不賣,貨收了就能出手,資金回籠快,他賭的就是你們聯盟內部的決策鏈條太長,小社等不起。那幾家合作社規模不大,但位置正好卡在聯盟運輸線路上,如果被他說動,聯盟的物流就要繞路。”
林飛在電話裡問了一句:“那幾家合作社,有沒有跟聯盟接觸過?”沈若溪說:“有一家去年問過入盟的事,後來沒了下文。另外幾家一首沒有跟聯盟建立聯絡。”林飛說:“知道了。”
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合同框架,在二月初七透過郵件發到了合作社的郵箱裡。林飛坐在合作社屋裡把那份合同框架看了一遍。合同期三年,採購量和價格每年協商一次,品質標準參照去年的檢測報告。林飛看完以後把合同框架打印出來,用回形針別好,放在石桌上。他沒有立刻回覆,先把合同框架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列印件收進了檔案櫃裡。
二月八號,錢有福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騎著摩托車來的,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沒有熄火:“林醫生,我那邊的地全部翻完了。渠也通了,今年的水比去年早來了三天。”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聯盟今年的統一收購價,能早點定下來嗎?各社都在等。有人己經開始問,今年的貨出手之後,什麼時候能拿到結算款。”林飛沒有立刻回答,在院子裡站了片刻:“聯盟的定價會,計劃在三月中旬召開。屆時會根據各社苗情和春季管理情況,確定今年的品質等級和價格區間。”
“三月中旬,等得了。”
“那定價會之前,各社按聯盟的標準把地管好。”
錢有福沒有再問什麼,跨上摩托車走了。
二月十號,張嬸在灶房門口遇到了一件事。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站在合作社門口沒有進去。張嬸正好在灶房門口曬乾豆角,手裡那串豆角還沒掛上鐵絲,那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水泥路走到灶房門口:“張嬸,我想問一下,聯盟今年的黃芪種苗是在哪裡買的?我也想跟著種。”張嬸沒有停下手中的活:“種苗是合作社統一採購的,不對外賣。”
那人沒有立刻走,在臺階下面站了片刻:“那我要是入社呢?入社以後,能不能分到種苗?”張嬸把那串豆角掛好:“能。入社以後,種子、底肥、技術指導都由合作社統一安排。”
“那入社的手續,複雜嗎?”
“不復雜。你先去找林飛,他會告訴你怎麼辦。”
那人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了。張嬸把最後那串豆角掛好,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二月十二號那天,劉得柱在渠尾站了一會兒。他沒有蹲下去看那道裂縫,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段己經被青苔覆蓋的舊裂口上。他在渠尾站了一會兒,沿著渠走回了灶房。
二月十西號晚上,林飛坐在院子裡,把各社報上來的苗情報告重新翻了一遍。各社的苗己經陸續出齊了,他翻到趙家溝那一頁的時候,注意到李社長在備註欄裡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蓄水池己開挖,預計三月中旬完工。”他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合上報告,放在石桌上。
沈若溪在二月十五號傍晚打了一個電話過來。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比平時低了一些:“王長慶那邊,明天要在省城開一個小型的說明會,邀請了幾家還在觀望的合作社。他準備在會上公佈他的保底價,把聯盟的價格問題攤開來說。”她停頓了一下,“這件事己經傳開了,有人問林飛打不打算回應。”
“不回應。聯盟的定價不需要透過省城來公佈。等聯盟的定價會開完以後,結果會首接通知各社。”
沈若溪沒有再問什麼。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林飛把手機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手機螢幕上,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隻正在合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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