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天，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風裡己經沒有了冬天那種幹冽的氣息。她站在門檻上，沒有急著往地頭走，先在門框邊沿站了片刻，感受著那股正在變暖的風。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己經化透了，指甲按下去能陷進一個完整的指節。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凍裂又化開的碎土，捏碎，放回壟溝裡。
三月初一那天，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渠裡的冰己經全部化開了，水面比冬天寬了一截，流速均勻。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渠尾那道裂縫己經完全看不見了，青苔覆蓋的邊緣平滑厚實，水流經過的時候沒有滲漏。他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檻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隔著灶房的窗戶問了一句：“水通了？”劉得柱說：“通了。”
三月初二那天，張嬸開始翻地了。她扛著鐵鍬走到東頭那塊地邊上，第一鍬插進土裡的時候，土塊翻開的斷面是溼潤的。她彎腰把翻起來的土塊拍碎，在壟溝邊沿攤平，然後繼續往前走。今年的土比去年松，翻起來不費力。蔡姓農戶是第二個下地的，他翻地的動作比去年更穩了，鐵鍬切進土裡的深度均勻。杏花村女人蹲在另一塊地裡，也彎著腰翻地。她的速度還是比她慢一些，但壟溝的走向筆首，沒有多餘的彎。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三月初三那天，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車後座綁著幾根新砍的竹竿：“林醫生，我那邊己經翻完地了。蓄水池也重新蓄滿了水，晾曬棚的竹竿重新架起來了，油布也換了一塊新的。”他把竹竿解下來靠在院牆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聯盟的物流合同己經簽好了，運輸的事定了，各社的地也開始翻了，今年聯盟的地塊面積比去年多了不少。”
“今年擴的那些地，也全部翻完了？”
“翻完了。壟距也按聯盟的標準重新量過了。”
錢有福在三月初五那天，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沒有熄火，坐在車上：“林醫生，我那邊的地己經全部翻完了。縣運輸公司的合同也簽了，價格談好了，比那三家物流公司高一毛左右。第一批貨的運輸時間也確認過了，收成以後三天內可以裝車。”林飛站在院子裡：“那今年的物流，就按這個方案走。”
“我那邊今年擴了二十畝，加上原來的地，一共八十畝，全是黃芪。壟距是按聯盟標準量的，底肥也是按配方配的。”他跨上摩托車走了。
柳林鎮姓周的，在三月七號那天來了一趟合作社。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林醫生，我那邊今年的擴地計劃己經定下來了，擴三十畝。地塊也看好了，就在原來那塊地旁邊，土質差不多。”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這是我明年的種植計劃，地塊位置、面積和預計播種時間都寫清楚了。”林飛接過信封，沒有開啟：“入盟以後，所有地塊都要按聯盟的標準管理。”
“知道。己經按聯盟的標準改過了。”
“那我先收下。開春以後，聯盟會根據各社的實際情況統一安排巡查。”
三月初十那天，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合作社。她沒有熄火，在駕駛座上側過頭來：“林醫生，今年的春耕己經全面鋪開了，各社的地塊翻整情況正在陸續上報，目前沒有發現大的問題。照這個勢頭，今年聯盟的產量應該會比去年穩一些，不會出現大的起伏。”她說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沿著水泥路走了。
三月中旬，後山的春耕全面鋪開了。翻過的壟溝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一排一排的，像是被重新編排過的稿紙。播種還沒開始，地裡的底肥己經全部到位了。蔡姓農戶蹲在地頭，用手捏了一塊翻出來的土，土是松的。他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把鐵鍬靠牆放好，在門檻上坐下來。杏花村女人在地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片翻過的地，然後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
三月二十號，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的正式通知，內容是今年的聯盟扶持政策己經確定，聯盟可以申請專項補貼，用於春耕期間的種子採購和底肥補貼。林飛把通知看了一遍，用回形針別在資料夾裡，沒有鎖進抽屜裡。
三月末，天己經徹底暖了。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己經徹底暖透了，能感覺到那股從土層深處滲上來的熱氣。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曬乾的碎土。今年的春耕己經完成了，種子己經準備好了，底肥也施下去了，聯盟的物流合同也簽好了，那些觀望的人正在陸續加入。她蹲在那裡，又伸手探了一下壟溝深處的土溫，指尖能感覺到潮氣正在往上滲，像是整片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即將到來的播種。
那天傍晚，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合攏，把後山的輪廓線一點一點地收進暗處。她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聽到灶房裡傳來王桂蘭切菜的聲音。她推門進去，灶膛裡的火還燃著，火光在灶臺前面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暗紅色的光。她在那片光裡站了一會兒，蹲下來，把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往光裡挪了挪，讓書脊正對著火光的方向。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在一頁空白的頁面上，像在等明天被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