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天己經熱得不像春天了。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面己經微微發乾了,底下的潮氣還在。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坡地那邊的時候停下來,看到遠處一個人正沿著水泥路走過來——劉得柱,手裡沒有拿工具。他走到灶房門口站定:“渠裡的水還夠。再旱半個月,也能撐住。”他在門檻旁邊坐下來,把鞋底的泥刮乾淨。
合作社院子裡,林曉雅正在整理各社的擴地意向表。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注意到桃花鎮那家合作社的擴地意向欄是空白的。她翻到第三頁,鄰縣一家去年剛入盟的小社擴地意向也是空的。她合上資料夾,站起來,沒有立刻去找林飛。
五月二十六號,沈若溪從省城打來電話,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桃花鎮那家合作社,昨天跟王長慶簽了協議。他在村子裡架了一張桌子,擺了一份合同,當場簽了九戶。領頭的那戶是村長。他開出的條件比聯盟寬鬆,不要求改壟距和底肥,只要求統一收購。”林飛沉默了幾秒:“不要求改壟距,就是不管品質。他只管收,只管壓價。”沈若溪說:“那家合作社走了,會不會帶動周邊其他合作社也跟他走?”林飛握著手機:“會有人跟。但不會太多。”
桃花鎮那家合作社跟王長慶簽了協議以後,訊息在周邊鄉鎮傳了幾天。聯盟各社的代表開始頻繁出現在合作社院子裡。錢有福來了,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鄰縣劉社長也來了。錢有福站在院子裡沒有坐下:“桃花鎮那家合作社跟著他走了,會不會有別的社也跟著走?”林飛站在院子裡:“有可能會。如果有人覺得他的條件更好,自然會跟他走。”錢有福沉默了一會兒:“那聯盟怎麼做?”林飛說:“聯盟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把地種好,把標準執行到位,把貨賣出好價錢。”錢有福沒有再多問,跨上摩托車走了。
鄰縣劉社長在當天傍晚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沒有熄火:“林醫生,桃花鎮那家合作社的村長以前來過我們這邊兩次,他想拉我們這邊的幾戶也跟著他走。”林飛在院子裡站定:“你們那邊的幾戶怎麼說?”劉社長說:“他們沒有答應。他們說,聯盟的標準雖然嚴,但穩。王長慶的條件雖然松,但沒底。”她說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走了。
六月一號,張嬸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她正在壟溝裡彎腰察看苗根,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那人穿著一件舊夾克,走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腳步:“張嬸,我是桃花鎮的,姓趙。我們那邊的合作社跟王長慶走了。我還沒簽,想過來問問,聯盟現在還能不能入?”張嬸首起腰來:“能。入盟的事你找林飛,他在合作社院子裡。”他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了。
當天下午,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見到了那個姓趙的。他在石凳上坐下來,把入社申請表填好:“林醫生,我們那邊的合作社走了,但我沒走。我想入盟。”林飛接過那份入社申請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材料先收下,稽核結果出來以後會通知你。”他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了。
六月五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開始下降了,流速慢了一些。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厚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桃花鎮那邊,有人跟王長慶走了,也有人沒走。”劉得柱說:“有人沒走,就夠了。”
六月八號,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郵票貼得端正,郵戳是省城的。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白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你留不住所有人。”他看完以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石桌角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他沒有把那封信收進抽屜裡,讓它在石桌上壓了一整個下午。
六月十二號,沈若溪從省城來了一趟,站在院子裡:“王長慶在桃花鎮簽了九戶。那九戶的底肥標準還沒有統一,壟距也沒有調整,苗己經長出來了,品質良莠不齊。”她停頓了一下,“他不會為那九戶建烘乾廠、切片機和打包生產線,因為那些裝置只能湊合著用。”林飛沉默了片刻:“聯盟的糧倉己經蓋好了,他們想回來的時候,聯盟不會拒絕他們。”
六月十五號,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又出發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走了一趟,只跑了一個地塊——那個剛從桃花鎮叛逃過來的姓趙的農戶所持有的地塊,位於桃花鎮跟聯盟地塊的交界地帶。他到地頭以後蹲下來量了壟距,又檢查了底肥的配比,然後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趟,確認水流的速度。走完以後他回到地頭,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壟距沒問題,底肥也對上了,渠也通著。”蔡姓農戶把資料記完以後合上本子:“這塊地,底子不錯。”劉得柱說:“底子不錯,就能接住。”他站起來,跨上摩托車走了。
六月下旬,桃花鎮那家跟王長慶走的合作社,開始出問題了。訊息是沈若溪從省城帶回來的,她說那九戶的苗情參差不齊,有幾戶的壟距沒有調整,底肥也沒有達標,苗己經黃了一大片。蔡姓農戶在灶房門口遇到劉得柱,問了一句:“桃花鎮那邊的問題,能不能解決?”劉得柱蹲在門檻上,沒有回頭:“能。但他們得先回來。不回來,聯盟幫不了他們。”他把鞋底的泥刮乾淨,站起來推門進了灶房。
六月底,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桃花鎮那邊,有人走了,有人沒走。走了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收成。”張嬸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撐不到。”
七月一號,林飛坐在院子裡,把各社的苗情報告重新翻了一遍。各社的苗情都穩定,桃花鎮那家合作社的叛逃沒有對聯盟產生影響。他合上報告,放回架子上。
七月的第一天傍晚,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從遠處飄來的、屬於另一個方向的氣息。她知道王長慶那張桌子和那份合同,正在被雨水和土地慢慢擰鬆。那些被風帶走的地塊,還會不會重新走回來,要等到收成的時候才能看清。但那些人不會在門口站太久,因為聯盟的燈還亮著。她推門進了灶房,把門關上,夜色從後山方向合攏過來。窗外那片正在抽葉的苗,還在靜靜地等待收成的到來。而那些被風帶走的地塊,正在慢慢走向它們自己的第一個收成。她站在視窗,沒有拉上窗簾,讓那盞燈的光繼續照著院子裡的水泥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