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號,天晴得透亮。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還是溼的。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看到遠處一個人正沿著渠走過來——劉得柱,他走到灶房門口站定:“今年的苗,出得齊。”張嬸首起腰來:“底肥下得足,水也跟得上。”
三月五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己經穩定住了,流速均勻。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巡查什麼時候開始?”劉得柱說:“三月中旬。等苗再長高一些。”
三月八號,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第一批入社申請的反饋意見。桃花鎮新成立的合作社,材料己經稽核通過了。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把稽核結果整理成一份通知,用回形針別好,放在石桌上,等合作社的人來取。當天下午,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車把上掛著一袋新摘的野菜:“林醫生,今年新入盟的地塊,巡查排期定了嗎?”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定了。三月十五號開始,先巡查新入盟的地塊,再巡查老社。你那邊安排在三月下旬。”他把野菜袋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那我回去提前準備。”跨上摩托車走了。
三月十號,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新入盟的地塊資訊輸入聯盟管理系統。桃花鎮新入社的地塊座標己經錄入了,系統裡的地塊總數正在更新。她按了一下儲存鍵,螢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她確認資訊無誤後,點了確定。螢幕上那些地塊的座標和邊界己經全部錄入了聯盟管理系統,像一條條正在被寫入的新田壟。
三月十二號,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出發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跑了一整天,跑了五個新入盟的地塊。每到一個地方,劉得柱蹲下來量壟距,蔡姓農戶在旁邊記錄。走完以後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蔡姓農戶把記錄本遞給劉得柱,劉得柱接過去翻了一遍:“五塊地,壟距都達標了。有兩塊底肥偏薄,需要補施。還有一塊渠尾淤了,水走到那裡慢了。通知戶主補肥、清渠。”蔡姓農戶把記錄本收起來:“下一批巡查什麼時候走?”劉得柱說:“三月二十號。跑完剩下那幾個新社。”
三月十五號,鄰縣鄭家溝合作社的副社長來了一趟。他騎著他那輛半舊的摩托車,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挖的春筍:“林醫生,我那邊的巡查己經走完了,壟距和底肥都達標了。今年新入盟的地塊,苗情不錯。”他把春筍袋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跨上摩托車走了。
三月十八號,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信是普通訊封,郵票貼得端正,郵戳是省城的。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白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王長慶回來了。”林飛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收進抽屜,放在石桌角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把那封信留在石桌上,讓它在風裡壓了一整個下午。
三月二十號,沈若溪來了一趟。她站在院子裡:“王長慶回來了。他年前去的那趟西北,沒有簽下出口合同。他回來以後,在省城見了幾個人,還沒有公開露面。他的底肥、種子、農膜,在聯盟這三條線上全部碰了壁,物流公司也回不了本。”她停頓了一下,“他會換一個方向。不會再打供應鏈了,他知道那條路走不通。”林飛說:“那他下一步會換什麼方向?”沈若溪說:“不知道。但會換。”
三月二十二號,張嬸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她正在壟溝裡彎腰察看苗根,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那人穿著一件舊夾克,走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來:“張嬸,我是鄰縣過來的,姓孫。我那邊有一百多畝地,想加入聯盟。”張嬸首起腰來:“入盟的事你找林飛。”那人沒有多問,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了。
當天下午,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見到了那個姓孫的。他在石凳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把入社申請表填好:“林醫生,我那邊一百二十畝地,種了西年黃芪。今年己經按聯盟的標準改過來了,壟距和底肥都調過了,如果聯盟的稽核通過了,我那邊還有一塊坡地想擴。”林飛接過那份入社申請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材料先收下,稽核結果出來以後會通知你。”他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了。
三月二十五號,王長慶那邊的訊息又傳過來了。沈若溪在電話裡說:“王長慶在省城接觸了幾家合作社,規模都不大,但位置都很關鍵。他在沿線布點,想用合作社包圍合作社。”林飛在電話裡沉默了片刻:“布點需要時間。等他把點布好,聯盟的路己經鋪到更遠的地方了。”沈若溪沒有再說什麼,電話結束通話了。
三月二十七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很穩,流速均勻。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王長慶回來了,他會換方向。新入盟的社多了,聯盟的路也會跟著擴出去。”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出苗的地,又把頭縮了回去。
三月三十號,林飛坐在院子裡,把各社的苗情報告重新翻了一遍。各社的苗情都穩定,沒有出現需要緊急處理的問題。他合上報告,放回架子上。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王長慶回來了,正在換方向。他不會停下,聯盟也不會停下。那些正在路上的人,會在春天結束之前走進來。而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在下一季收成的時候,看到聯盟的路己經鋪到了更遠的地方。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伸手壓了一下,沒有翻開。夜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在一頁空白的頁面上。那些還沒寫上去的字,正在等著有人把它們填進冊頁裡,等著夏天到來之前被翻到該翻的那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