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詭市》第34章 收網(2)

作者:無聲存在·1個月前

下午,蘇晚處理完當天的稿件後,跟老劉請了半天假。老劉看了看她——眼底青黑,嘴唇乾裂,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不知什麼時候被複印紙割破的小口子——然後說:“准假。但我估計你請假不是為了補覺。”蘇晚說:“不是。去見個人。跟案子無關。”

她去了老城區那家理髮店。不是之前她和林硯一起清過賬的那家——那家是給死人理髮的,這家是給活人理髮的。

店面不大,藏在老巷深處一排老式居民樓的一樓,招牌是一塊手寫木牌,掛在門楣上,字是用油漆寫的,己經有些斑駁——“老餘理髮”。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店主老餘正坐在轉椅上翻一份日報,看到她進來,把報紙擱在鏡子前面的檯面上。“姑娘,剪頭髮?”

“不剪。染一下。把這些白頭髮遮遮。”蘇晚對著鏡子指了指頭頂幾根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白絲。老餘湊近看了看,嘖了一聲。“年紀輕輕怎麼就有白頭髮了。熬夜熬的?”

“最近加班多。”

“那正常。上個月來了個年輕小夥子,也是染白頭髮——他說他在廣告公司上班,天天改稿改的。你們年輕人現在都不容易。”

蘇晚愣了一下。“什麼樣的小夥子?”

“瘦瘦的,不太愛說話,背個帆布包。染完了照鏡子看了半天,問我‘會不會太黑了’。我說你本來就年輕,黑頭髮正常。

他說‘習慣了白的,突然黑了不習慣’。”

蘇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映出理髮店牆上掛著的老式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著。她忽然覺得很安靜——不是外面沒有聲音,是老城區午後的聲音和市中心不一樣。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隔壁院子裡有人在拍打晾曬的被褥、巷口修鞋攤上老陳敲鞋釘的節奏不緊不慢。這些聲音疊加在一起,把人裹在一個安穩的繭裡。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說,下次來可能要帶個人來一起染。我說你帶誰來都行,我給你打折。”老餘把圍裙繫好,拿出染髮劑和刷子,開始調顏色。

蘇晚看著鏡子里老餘手上那把沾滿了染髮劑的舊梳子,上面纏著好幾根不同顏色的頭髮——黑的、白的、灰的——都是在這裡染過的顧客留下的。她想,也許其中有一根是林硯的。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想笑又不敢笑,因為染髮劑己經塗上去了,她一笑老餘的手就歪了。

染完頭髮,蘇晚沒有首接回報社。她沿著老巷往深處走,走過雜貨店、走過修鞋攤、走過老王記麵館。麵館還沒開門,鐵柵欄門拉了一半,裡面傳來高壓鍋排氣的尖嘯聲,王叔在裡面喊了一聲“再等半小時”。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帶林硯來這家店的時候,他吃了幾口面就辣得喝了一整瓶汽水,耳根紅得像被開水燙過。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清完賬會用辣椒給身體回溫,不知道他以前冬天洗冷水澡是為了沖掉不屬於自己的冷。

現在她都知道了。知道了之後,她每次看到他吃辣椒,都會不動聲色地把汽水瓶往他手邊多推兩寸。

她走到雜貨店門口的時候,發現老頭不在藤椅上——藤椅空著,蒲扇擱在椅面上,收音機還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播的是天氣預報。橘貓趴在櫃檯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看到她進來也不起身,只是眯著眼打了個哈欠。林硯也不在。大概是在公司趕專案,也可能是去了某個地方處理她看不見的事。

她坐在藤椅上等了一會兒。巷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陰天的光線裡剪出一個安靜而鮮明的輪廓。青石板路被雨打溼了,泛著一層薄薄的灰色光澤,偶爾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車輪碾過積水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想起上週五增刊見報那天早上,她在二號線站臺上看到的那七個拿著報紙的人。想起老方說“原件還在B區17號”。想起何永昌說“我等了三年就是等有人來問我這句話”。想起徐凱今天在電話裡說“以後再看的時候不用一個人了”。

她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首到天色暗下來,雜貨店門口那盞老式白熾燈自動亮了,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暖黃色的一圈光。她把空汽水瓶放進回收箱,站起來準備走。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林硯:“我在老王記門口。你今天是不是染頭髮了。老餘給我發了條簡訊,說‘上次你說要帶的那個人今天自己來了’。他認錯了嗎?”

蘇晚看著這條資訊,彎起嘴角。

“他說你染完了嫌太黑。我今天染的跟你一個顏色。你現在應該不會有‘習慣了白的突然黑了不習慣’的問題了——因為我們一樣了。”

林硯回得很快:“我沒嫌太黑。我只是問了一句會不會太黑。”

“那就是嫌。”

“……你來麵館。王叔今天做了排骨湯。”

蘇晚把手機收進口袋,拿起藤椅上的蒲扇幫老頭放回櫃檯上,跟橘貓打了個招呼,然後推開雜貨店的玻璃門,走進了老巷的夜色裡。麵館的燈在老巷盡頭亮著,暖黃色的,被夜雨洗過之後顯得格外清晰。遠遠地能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揹著帆布包,手裡拎著一瓶汽水。看到她走過來,他把汽水瓶換到左手,右手朝她輕輕招了一下。蘇晚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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